地窖里静得落针可闻。
一盏油灯搁在陶坛边沿,火苗被地缝里钻进来的风撩得轻轻颤晃。谢征倚着土墙,身上的伤势已好了大半,至少能勉强撑着坐起身。
樊长玉蹲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只小巧瓷瓶,正低头为他换药。
“伤口长得差不多了。” 她轻声道,“赵大叔说,再静养半月,便能出去了。”
谢征微微颔首,并未言语。
樊长玉将新的绷带细细缠好,利落打了个结,忽然抬眼问:“你从前,受过不少伤吧?”
谢征微一怔:“为何这般问?”
“你身上那些旧疤。” 樊长玉目光落在他肩头,“新伤叠着旧伤,看着便叫人心惊。”
谢征沉默片刻,淡淡道:“习武之人,本就难免。”
樊长玉定定看了他三息,忽然开口:“你究竟是做什么的?”
谢征抬眸,恰好撞进她的眼底。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干净,正一眨不眨地认真望着他。
“我是说……” 樊长玉顿了顿,语气轻了些,“你从前是从军了?还是……”
话未说完,其中意味却已分明。
谢征沉默须臾,低声应道:“算是吧。”
樊长玉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将药瓶收好,忽而轻声道:“我爹,也曾是当兵的。”
谢征抬眼看向她。
“他是边军斥候。” 樊长玉缓缓道,“专司探路、盯梢、潜入敌营的那种。”
谢征心下微震。
斥候。
那是军中最凶险的差事,深入敌后,九死一生。
“他在边关多少年了?” 他问。
“十几年了。” 樊长玉垂眸,“我娘生宁娘那年,他便去了边关。后来只回来过几趟,待不上几日,便又匆匆离去。”
她说着,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泥地上轻轻划着。
“我娘走的时候,他没能赶回来。是我带着宁娘,亲手把她埋了。”
谢征心头一紧。
“那时你多大?”
“十三岁。” 樊长玉声音很轻,“宁娘才七岁。”
地窖里重归寂静,唯有油灯噼啪轻响。
谢征望着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樊长玉忽然抬起头,朝他浅浅一笑。
“都过去了,没事。” 她轻声道,“后来我爹回来过一次,拉着我的手说 —— 玉儿,爹对不住你。我那时满心怨气,没理他。”
谢征静静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他再要走时,我送他到城门口。” 樊长玉望着跳动的灯火,“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和宁娘,忽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人可以穷,骨头不能软。”
油灯光晕落在樊长玉眼底,亮得惊人。
“他说,他在边关厮杀,不知能否活着回来。让我务必记着这句话,往后无论遇上什么难处,都要挺直腰杆做人。”
谢征凝视着她,久久未语。
“你做到了。” 他忽然开口。
樊长玉一怔:“什么?”
“挺直腰杆做人。” 谢征语气认真,“你做到了。”
樊长玉愣了愣,随即笑开来,眉眼明亮:“那是自然。我爹的闺女,岂能不挺直腰杆?”
谢征望着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想起那日在肉铺,她对着一众杀手,菜刀剁在案板上笃笃作响,眼神比刀刃还要锋利。
想起她背着他从山崖下艰难攀爬,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挪下山去。
想起她将他藏在地窖,日日送食换药,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人可以穷,骨头不能软。”
她父亲教她的这句话,她当真刻进了骨血里。
“你爹……” 谢征顿了顿,轻声道,“是个有风骨的人。”
樊长玉笑了:“那是。他没什么大本事,不过会杀猪、会打仗,可他教我的这些,够我受用一辈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
“我上去做饭,晚些给你送红烧肉来。”
她朝木梯走去,行至半途,忽然回头:
“对了,你那柄剑我看过了。”
谢征心猛地一沉。
“剑身上的纹路,我爹从前也捎回过一柄相似的。” 樊长玉语气平静,“他说,那是军中校尉以上,才有资格佩戴的。”
她抬眼看向谢征,目光坦荡。
“你,是个当官的吧?”
谢征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樊长玉定定看了他三息,随即笑了。
“行。” 她爽快道,“当官便当官。反正你欠我五两银子,便是当官的,也得还钱。”
话音落,她拾级而上,将头顶的木板轻轻合上。
谢征重新靠回墙上,望着头顶那方紧闭的木板,久久未动。
她知道了他的身份。
却什么也没多问。
只一句 “当官就当官吧”,转身便去为他做红烧肉。
谢征闭上眼,忽觉眼眶微微发热。
他已太久太久,未曾被人这般相待。
不问来路,不问过往,只将他当作一个寻常人。
一个欠了她五两银子的人。
他又想起她父亲的那句话 ——
“人可以穷,骨头不能软。”
他想,她父亲教给她的,从不止这一句话。
还有如何做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人。
他这一生,见过王公贵族、朝中权臣、沙场悍将,却从未见过如她这般的人。
自己本就活得艰难,却仍拼尽全力,护一个陌路之人的,坦荡赤诚之人。
谢征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黑暗深处。
他在心里暗暗许诺,等伤势痊愈,等了结所有纷争,等他不再是累赘与麻烦 ——
他定要好好报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