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谢征一个人在柴房里待了很久。
樊长玉从肉铺回来,没看见他的人影,问宁娘:“你姐夫呢?”
宁娘指了指柴房:“在里头,不知道干什么,神神秘秘的。”
樊长玉走过去,推开柴房的门。
谢征正坐在草堆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着头专注地刻着。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樊长玉眼睛尖,早就看见了。
“藏什么呢?”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拿出来看看。”
谢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是一根木簪。
木头是很普通的桃木,但打磨得很光滑,簪身细细的,簪尾雕着一只小老虎。那小老虎憨头憨脑的,圆滚滚的身子,翘着尾巴,活灵活现。
樊长玉盯着那只小老虎,看了很久。
“你刻的?”她问。
谢征点点头。
樊长玉抬起头,看着他。
谢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点低,“你义父不是给你取字‘山君’吗?山君就是虎,我觉得……挺配你的。”
樊长玉愣了一下。
山君。
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字。
那是她小时候,爹请村里的老秀才给她取的。老秀才说,这女娃生得虎头虎脑的,就叫“山君”吧,山中之君,虎也。
后来爹去了边关,再没人叫过她这个字。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木簪,看着簪尾那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你什么时候刻的?”她问,声音有点闷。
谢征想了想:“有几天了。白天没空,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刻几刀。”
樊长玉抬起头,看着他。
他坐在草堆上,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黑,是这几天熬夜刻木簪熬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傻子。”她说。
谢征愣了一下。
樊长玉把木簪握在手心里,站起来。
“我戴上试试。”
她走到窗边,对着窗户上模糊的倒影,把木簪往头发里插。
插了几下,没插进去。
她平时从不戴首饰,头发就是随便一扎,哪里会插簪子。
谢征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我来。”
樊长玉没动。
谢征站在她身后,伸手接过那根木簪。
他轻轻把她头上的布条解下来,乌黑的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樊长玉浑身一僵。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地拢起一缕,把簪子斜斜地插进去。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好了。”他说。
樊长玉对着窗户上的倒影看。
那根木簪斜斜地插在她发间,簪尾那只小老虎若隐若现,憨憨的,可爱得很。
她忽然笑了。
“好看吗?”她问。
谢征站在她身后,看着窗户上她的倒影,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
“好看。”他说。
樊长玉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自己。
樊长玉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
谢征的眼睛黑沉沉的,也带着笑意。
“谢谢你。”她说。
谢征摇摇头。
“你喜欢就好。”
樊长玉伸手摸了摸头上的木簪,又笑了。
“喜欢。”她说,“很喜欢。”
谢征看着她笑,嘴角也慢慢扬起。
宁娘不知什么时候凑到门口,探头往里看。
看见姐姐头上那根木簪,她眼睛一亮。
“哇!姐夫给你刻的?”
樊长玉回头看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好看吧?”
宁娘跑过来,围着姐姐转了两圈,把那根木簪看了又看。
“好看!”她说,“姐夫手真巧!”
她转头看着谢征,眼睛亮晶晶的。
“姐夫,你也给我刻一个呗?刻只小兔子!”
谢征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好。”
宁娘欢呼一声,抱着他的胳膊晃。
“姐夫最好了!”
樊长玉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樊长玉一直戴着那根木簪。
吃饭戴着,洗碗戴着,连去院子里收衣裳都戴着。
刘婶来串门,一眼就看见了她头上的新簪子。
“哟,丫头,这簪子哪儿来的?好看!”
樊长玉笑了笑,没说话。
刘婶看看簪子,又看看院子里劈柴的谢征,忽然明白了。
她笑得意味深长。
“你男人给你刻的?”
樊长玉脸一红,没否认。
刘婶笑得更开心了,拍拍她的手。
“丫头,你这男人,找对了。”
樊长玉低头笑了。
晚上睡觉前,樊长玉把木簪取下来,放在枕头边。
她躺在那儿,盯着那根木簪,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木簪上。簪尾那只小老虎,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憨厚。
她伸手摸了摸它。
嘴角,始终带着笑。
谢征躺在柴房里,盯着房梁,也睡不着。
他在想她戴上木簪时的样子。
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他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她说“好看吗”,眼睛亮晶晶的。
他说“好看”,是真心话。
真的好看。
他翻了个身,嘴角微微扬起。
忽然觉得,这几夜熬的,值了。
第二天早上,樊长玉起来梳头。
她拿起那根木簪,对着镜子,慢慢地往头发里插。
这回插进去了。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忽然笑了。
宁娘从旁边探过头,看了一眼。
“姐,你今天特别好看。”
樊长玉弹她脑门:“哪天不好看?”
宁娘捂着脑门,笑得直不起腰。
谢征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
樊长玉的脸微微红了。
谢征的嘴角微微扬起。
谁也没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