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带来的酒,谢征喝了不少。
一开始只是老周头敬他,他推不过,喝了一碗。后来刘婶的男人也来敬,他又喝了一碗。再后来,那些他不认识的人也来敬,说什么“言生大恩”“言生有本事”“言生以后有事说话”。
他一碗一碗地喝,喝到最后,脸都红了。
樊长玉在旁边看着,想拦,又觉得拦不住。
那些人都是真心实意来谢他的,她总不能把人往外赶。
等人都散了,谢征还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星星。
樊长玉端了碗红糖水出来,递给他。
“喝了。”
谢征低头看着那碗红糖水,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
喝完了,他把碗递还给她,继续看星星。
樊长玉在他旁边坐下,也仰着头看。
看了半天,她扭头看他。
“你没事吧?”
谢征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他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跟平时那个冷冰冰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盯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腰。
樊长玉浑身一僵。
“你……”
谢征把脸埋在她腰间,闷闷地开口:
“别赶我走。”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樊长玉愣住了。
谢征抱着她的腰,不撒手,嘴里嘟囔着:
“别赶我走……我会干活的……我会记账……我会劈柴……我不烧厨房了……”
樊长玉低头看着他。
他埋在她腰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耳朵,红红的。
她忽然想起他刚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躺在山崖底下。
想起他昏迷中攥着她的手,喊“爹”“娘”“别丢下我”。
想起他说“我没什么亲人”的时候,那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神。
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
像哄孩子一样。
“不赶。”她说,“你入赘了,赶哪儿去?”
谢征没动,就那么抱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嘟囔了一句:
“真的?”
樊长玉笑了。
“真的。”
谢征这才慢慢松开手,仰起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他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是真笑,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樊长玉被他笑得脸有点热,别开眼。
“行了,起来,进去睡觉。”
她站起来,伸手拉他。
谢征握住她的手,跟着站起来。
刚站直,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樊长玉连忙扶住他。
“你行不行?”
谢征靠在她身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樊长玉叹了口气,架着他往柴房走。
走到柴房门口,她把他放倒在草堆上。
谢征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亮晶晶地看着她。
樊长玉被他看得心慌,转身就要走。
刚迈出一步,手被人拉住了。
她回头。
谢征躺在草堆上,握着她的手,不撒开。
“别走。”他说。
樊长玉愣了一下。
谢征盯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陪陪我。”他说,“就一会儿。”
樊长玉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
谢征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你听。”他说。
樊长玉感觉到他的心跳,砰砰砰的,很快。
“跳得快。”他说,“每次看见你,都跳得快。”
樊长玉愣住了。
谢征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他问。
樊长玉哭笑不得。
“你喝多了。”她说。
谢征摇摇头。
“没喝多。”他说,“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樊长玉,我喜欢你。”
樊长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征继续说:“不是那种……救命恩人的喜欢。是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喜欢。”
他顿了顿,忽然又有点委屈。
“可我是入赘的。等你爹回来,你就不要我了。”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点点的害怕。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假入赘,家业稳定后,你写休夫书,我走人。”
“等我爹回来,或者等你找到更好的人,我就走。”
原来他一直在怕这个。
怕她赶他走。
怕她不要他。
樊长玉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傻子。”她说。
谢征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樊长玉收回手,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不赶你走。”她说,“你是我家人,赶哪儿去?”
谢征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闭上了眼睛。
“那我睡了。”他说。
樊长玉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睡吧。”
谢征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樊长玉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睡颜,久久没动。
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她忽然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然后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柴房。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睡着,嘴角还带着笑。
她笑了,轻轻关上门。
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
她站在那儿,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心还在跳。
砰砰砰的,很快。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每次看见你,都跳得快”。
她笑了。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这样。
第二天早上,谢征醒来的时候,头有点疼。
他坐起来,揉着太阳穴,努力回想昨晚的事。
喝酒,看星星,抱着樊长玉的腰,说“别赶我走”……
他的脸腾地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冲出柴房。
院子里,樊长玉正在晾衣裳。
看见他出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
谢征站在那儿,脸还红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樊长玉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昨晚的事,”她说,“还记得吗?”
谢征的脸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樊长玉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走到他面前。
她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说的那些话,”她说,“我都记得。”
谢征的心跳漏了一拍。
樊长玉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傻子。”她说,“我说了不赶你走,就是不赶你走。一辈子都不赶。”
说完,她转身往肉铺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
“对了,”她说,“我也喜欢你。”
谢征愣在原地,看着她掀开门帘,消失在肉铺里。
他站在那儿,久久没动。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宁娘从屋里探出头,看见他这副模样,眨眨眼。
“姐夫,你怎么了?”
谢征收回目光,看着她。
“没什么。”他说,嘴角还带着笑,“就是……高兴。”
宁娘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也笑了。
“是因为我姐吧?”
谢征愣了一下。
宁娘笑得意味深长,拄着小拐杖,一瘸一拐地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姐夫,你耳朵红了。”
说完,她笑着进去了。
谢征站在院子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确实烫。
他笑了,转身往柴房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肉铺的方向。
门帘垂着,看不见里面。
但他能听见那个声音——
“笃——笃——笃——”
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上。
他笑了,继续往前走。
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