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玉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
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相击的声音混成一片,从营地外头炸开,像一锅烧开了的滚水。她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放在身边的厚背砍刀,翻身跳起来。
“敌袭!敌袭!”
帐篷外头有人在喊,声音都劈了。
二牛从草堆里爬起来,还迷糊着:“怎么了怎么了……”
樊长玉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拽起来。
“拿着刀,跟着我!”
她冲出帐篷。
外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火把的光晃得人眼晕,到处都是人影——有穿着自己军服的,有穿着黑衣的,有在跑的,有在追的,有倒在地上不动弹的。喊杀声震天响,分不清哪个是自己人哪个是敌人。
樊长玉握紧手里的刀,四下扫了一眼。
一个黑影正朝她这边冲过来,手里举着刀,刀身上还滴着血。
她侧身一让,那人的刀从她耳边擦过。她手里的砍刀顺势往上一撩——
“噗”的一声,血溅了她一脸。
那人倒下去,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樊长玉抹了把脸上的血,继续往前冲。
二牛跟在她后头,手里的刀抖得厉害,却咬着牙没跑。
“跟紧我!”樊长玉喊。
她一边跑一边砍,见着黑衣的就砍,见着拿刀的就砍。她的刀法跟别人不一样,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就是一砍一劈一撩,干净利落,每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
这是她杀猪练出来的本事。
猪也是命,一刀下去得让它死透,不能让它多受罪。
人也是一样。
她正砍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救命。
扭头一看,是个新兵,被两个黑衣人围住了,手里的刀已经脱手,眼看就要被砍。
樊长玉二话不说,冲过去。
第一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刀砍在后背上。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第二个黑衣人转过身,举刀就砍。
樊长玉不退反进,手里的刀往上一格,架住他的刀,然后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那人被踹得往后连退几步,还没站稳,樊长玉已经跟上来了。
刀光一闪。
那人倒下去,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樊长玉喘着气,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被救的新兵。
那新兵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
“起得来吗?”樊长玉问。
新兵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
樊长玉扫了他一眼——身上没伤,就是吓着了。
“捡起你的刀。”她说,“跟着我。”
新兵咽了口唾沫,弯腰捡起地上的刀。
三个人继续往前冲。
这一夜,樊长玉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
只知道天亮的时候,她浑身上下都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手里的刀卷了刃,刀柄被血浸得发滑,握都快握不住了。
敌军退了。
营地里到处都是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伤兵躺在地上呻吟,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大夫。
樊长玉站在那儿,四下张望。
二牛在她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那个被她救下来的新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了下去,冲她磕头。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樊长玉愣了一下,弯腰把他扶起来。
“起来。”她说,“别跪。”
新兵站起来,眼眶红红的,看着她。
“恩公,您叫什么名字?我……我记着,以后给您立长生牌位!”
樊长玉被他逗笑了。
“立什么牌位。”她说,“我还没死呢。”
新兵不好意思地笑了。
樊长玉想了想,说:
“樊山。山水的山。”
新兵用力点点头,把这两个字念了好几遍。
“樊山,樊山,我记住了。”
旁边有人走过来,是周校尉。
他浑身是血,脸上也溅着血点子,站在樊长玉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听说你砍翻了两个?”他问。
樊长玉摇摇头:“不止。”
周校尉愣了一下。
旁边那个新兵连忙说:“校尉大人,樊伍长砍了至少五六个!我看见的就四五个!还救了我一命!”
周校尉盯着樊长玉,看了三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这满地尸体的营地里,显得有些诡异。
“好小子。”他说,“有点意思。”
他拍拍樊长玉的肩膀,转身走了。
樊长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肩膀有点疼。
低头一看,肩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不深,但一直在往外渗血。
她伸手按了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樊伍长!”二牛跑过来,“你受伤了!”
樊长玉摇摇头:“小伤。”
二牛不信,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半天。
“我去找大夫!”
樊长玉拉住他。
“不用。”她说,“先收拾营地。”
二牛还想说什么,被她瞪了一眼,只好闭嘴。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整个营地照得亮堂堂的。
樊长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抬伤兵的,拖尸体的,收拾兵器的。
她忽然想起谢征。
他在哪儿?
昨晚那边有没有打仗?
他有没有受伤?
她不知道。
她只能等。
等打完仗,等见到他,等他亲口告诉她,他没事。
远处传来一声号角,是集合的信号。
樊长玉深吸一口气,往集合点走去。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满目疮痍的营地。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