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杀声停了。
山道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呻吟。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穿黑衣的敌人,也有穿自己军服的袍泽。血渗进泥土里,把地面染成一片暗红。
谢征和樊长玉还坐在原地。
两人浑身上下都是血,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樊长玉的刀卷了刃,刀身上沾着碎肉和血块。谢征的剑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枯叶上。
过了很久,樊长玉忽然动了动。
她扭过头,看着谢征。
谢征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然后樊长玉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
那动作很轻,把沾在他脸上的血擦掉了一点。
可她的手上全是血,越抹越花。
谢征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忽然笑了。
樊长玉被他笑得一愣。
“笑什么?”
谢征没说话,也伸出手,在她脸上擦了擦。
她的脸上全是血点子,被他这么一擦,更花了。
樊长玉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血糊糊的,沾得她满脸都是。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人就那么对着笑,笑得莫名其妙的,笑得停不下来。
周围是满地的尸体,是还没散尽的血腥味,是偶尔传来的呻吟声。
可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只看得见对方。
只听得见对方的笑声。
笑着笑着,樊长玉忽然“嘶”了一声。
谢征的笑声停了,盯着她。
“怎么了?”
樊长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不深,但一直在往外渗血。
“小伤。”她说。
谢征的脸沉下来。
他二话不说,撕下自己的一块衣襟,拉过她的胳膊,开始给她包扎。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樊长玉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忽然觉得,这道伤,受得值。
谢征包扎完,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
樊长玉笑了。
“看你。”
谢征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
他别开眼,拿起自己的剑,在衣襟上擦了擦。
樊长玉看着他擦剑,忽然说:
“你的剑法,真厉害。”
谢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樊长玉继续说:“以前在家的时候,你从来不露。我还以为你就是个书生呢。”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怕吓着你。”
樊长玉笑了。
“吓着我?”她说,“我杀猪的,什么没见过?”
谢征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全是血,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破了几个洞。可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笑得眉眼弯弯。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樊长玉愣住了。
谢征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上。
“别动。”他说,“就一会儿。”
樊长玉没动。
两人就那么抱着,坐在死人堆里,坐在血泊旁边。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可他们什么都闻不见。
只闻得见彼此身上的味道——血腥味、汗味、还有一点点熟悉的皂角味。
过了很久,樊长玉忽然问:
“你刚才怕不怕?”
谢征想了想,说:“不怕。”
樊长玉笑了。
“骗人。”她说,“你手在抖。”
谢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已经不抖了。
可刚才杀人的时候,确实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怕她出事。
他没说话。
樊长玉也没再问。
两人就那么抱着,直到远处传来集合的号角声。
樊长玉拍拍他的背。
“行了,该回去了。”
谢征松开她,站起来,又把她拉起来。
两人站在死人堆里,看着彼此。
樊长玉忽然伸手,在他脸上又摸了一把。
“走吧。”她说。
谢征点点头。
两人手拉着手,往集合的地方走去。
身后,是满地的尸体和还没散尽的血腥味。
身前,是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的战场。
可他们不怕。
因为手还握着。
因为人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