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三天前到的，被后勤的辎重队一路带过来，压在粮草车最底下。传令兵找到樊长玉的时候，信已经被压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磨破了。
“樊什长，你的信。”传令兵把那皱成一团的纸递给她，“从青禾县来的。”
樊长玉愣住了。
青禾县？
她接过信，低头一看——信封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宁娘的笔迹。
她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谢征站在旁边，看见她那副模样，心里一紧。
“怎么了？”
樊长玉没说话，撕开信封，把信纸抽出来。
展开。
宁娘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姐：
你走了之后，家里一切都好。赵大叔每天来给我送饭，还帮我喂猪。肉铺的生意还行，刘婶她们经常来照顾。
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姐夫教我的那些字，我每天都练。现在能写很多字了，比姐姐写得好看多了。
对了，姐夫有没有欺负你？要是他敢欺负你，你告诉我。等你回来，我帮你收拾他。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宁娘”
樊长玉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眼眶慢慢红了。
谢征凑过来，也看见了那些字。
他忽然笑了。
“这小丫头，”他说，“还惦记着收拾我呢。”
樊长玉扭头瞪他一眼，眼眶还红着。
“你笑什么？”
谢征收回笑，摇摇头。
“没笑。”
樊长玉又低下头，把那封信看了一遍。
看到“姐夫有没有欺负你”那一行，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一颗。
她赶紧抬手擦掉。
谢征在旁边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樊长玉靠在他肩上，闷闷地说：
“我想宁娘了。”
谢征点点头。
“我知道。”
樊长玉又说：“她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谢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信上不是说了吗？赵大叔照顾着，肉铺生意还行。”他说，“她懂事，会照顾好自己的。”
樊长玉没说话，只是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谢征低头看着她手里的信，忽然说：
“你给她回信吧。”
樊长玉抬起头，看着他。
谢征说：“告诉她你没事，告诉她你也会想她，告诉她……”
他顿了顿，笑了。
“告诉她，我没欺负你。”
樊长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倒是挺自觉。”
谢征点点头。
“自觉。”他说，“怕她真收拾我。”
樊长玉笑得更开心了。
那天晚上，樊长玉趴在帐篷里，借着油灯的光，给宁娘写回信。
她写字还是那么难看，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写几个字就要舔一下笔尖，舔得满嘴都是墨。
谢征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伸手把笔拿过来。
“我帮你写。”
樊长玉瞪他一眼。
“我自己写。”
谢征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模样，笑了。
“行，你自己写。”他把笔还给她，“写完了我帮你看看。”
樊长玉接过笔，继续写。
写了半天，终于写完了。
她把那张纸递给谢征。
“看看。”
谢征接过来，低头一看。
“宁娘：
我很好。姐夫没欺负我，他不敢。
我也想你了。等打完仗就回去。
姐”
谢征看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
樊长玉瞪他：“笑什么？”
谢征摇摇头。
“没笑。”他说，“写得挺好。”
樊长玉盯着他，有点怀疑。
谢征把信纸还给她。
“简单，明白。”他说，“宁娘能看懂。”
樊长玉这才满意地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谢征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散。
第二天，樊长玉把信交给传令兵，让他帮忙寄回去。
传令兵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笑了。
“樊什长，你这字……”
樊长玉瞪他。
传令兵连忙收起笑，把信揣好。
“放心，一定送到。”
樊长玉点点头，转身走了。
谢征跟在她后头，嘴角一直带着笑。
走了一段，樊长玉忽然回头。
“你笑什么？”
谢征收回笑，摇摇头。
“没笑。”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也笑了。
“傻子。”她说。
谢征点点头。
“嗯，傻子。”
两人并肩往回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一下一下，整齐划一。
樊长玉忽然说：
“等打完仗，咱们回去，把肉铺重新开起来。”
谢征点点头。
“好。”
樊长玉又说：“宁娘该上学了，找个好点的先生。”
谢征又点点头。
“好。”
樊长玉扭头看他。
“你呢？你干什么？”
谢征想了想，说：
“记账，劈柴，喂猪。”
樊长玉笑了。
“就这些？”
谢征也笑了。
“就这些。”他说，“够用了。”
樊长玉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走进营地，走进那片喧哗里。
身后，太阳越升越高。
前方，不知道还有多少仗要打。
可他们不怕。
因为手还握着。
因为人在身边。
因为家里，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