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愣在原地。
他看着面前这个单膝跪地的男人——四十多岁,满脸风霜,左眼到下巴有一道长长的刀疤,那是战场上留下的印记。他是这三军主将,手握重权,一声令下能让千万人赴死。
可现在,他跪在自己面前。
老泪纵横。
“少将军!”韩勇又喊了一声,声音发颤,带着十年的愧疚和思念,“末将……末将终于等到您了!”
谢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连忙弯腰去扶。
“将军快起来——您这是做什么——”
韩勇摇摇头,不肯起。
他抬起头,看着谢征,眼泪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流。
“少将军,您不记得我了?”他说,“十年前,谢将军带我上战场,我中了埋伏,是他单枪匹马杀进来把我救出去的。那时候您才十一岁,骑着匹小马,跟在队伍后头……”
谢征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
是有那么一回事。
爹带他出征,路过一处山谷的时候,遇见了被围困的友军。爹二话不说,带着人就冲进去了。他那时候小,被留在后头,只能远远地看着。
后来爹回来,浑身是血,马背上还驮着一个受伤的年轻将领。
那个人,脸上还没这道疤。
“您是……”谢征盯着他,“韩……韩叔?”
韩勇用力点头。
“是我,是我!”他说,“您小时候还叫我韩叔,我教您射过箭!”
谢征的眼眶更红了。
他弯腰,用力把韩勇扶起来。
“韩叔,”他说,声音沙哑,“您起来,快起来。”
韩勇站起来,握着谢征的手,不肯放。
两人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
韩勇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还没干,却笑了。
“好,”他说,“好!谢家有后,谢家军有后!”
谢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着他的手。
韩勇拉着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少将军,”他说,“您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那些人——他们还在追杀您吗?”
谢征摇摇头。
“都过去了。”他说。
韩勇盯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
“您受苦了。”他说。
谢征笑了笑。
“不苦。”他说,“有人救了我。”
韩勇愣了一下。
谢征说:“我现在的媳妇,把我从山崖底下背回来的。没有她,我早就死了。”
韩勇的眼睛亮了。
“媳妇?”他说,“您成亲了?”
谢征点点头。
“入赘的。”他说,“她家开肉铺的。”
韩勇愣住了。
入赘?
开肉铺的?
他看着谢征,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只要人好,就行!”
谢征也笑了。
两人坐在主帐里,聊了很久。
谢征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从家里出事,到一路逃亡,到被樊长玉救下,到入赘樊家,到从军,到遇见陈广,到拿到那些信。
韩勇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那些人,”他说,“我知道是谁。”
谢征盯着他。
韩勇说:“当年的事,我在京城听到过一些风声。兵部尚书、庆阳王、还有几个世家——他们都是主谋。”
谢征的手攥紧了。
韩勇继续说:“这些年,他们在军中的势力越来越大。陈广、李成、王贵——都是他们的人。我一直想查,可没有证据,动不了他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递给谢征。
“这是我这些年查到的东西。”他说,“虽然不多,但应该对你有用。”
谢征接过来,低头一看。
上面写着几个名字,还有他们的官职、背景、跟谁来往。
他抬起头,看着韩勇。
“韩叔……”
韩勇摆摆手。
“别叫我韩叔。”他说,“叫您少将军是应该的。末将——”
谢征打断他。
“韩叔,”他说,“您别这样。我现在不是什么少将军,就是个逃难的书生,入赘到屠户家的赘婿。”
韩勇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言征。我叫您言征。”
谢征点点头。
韩勇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回来,在谢征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
“言征,你手里那些信,打算怎么办?”
谢征想了想,说:
“等机会。”
韩勇点点头。
“对。”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大军正在打仗,朝廷里那些人还盯着。贸然递上去,反而会打草惊蛇。”
谢征说:“我知道。”
韩勇看着他,忽然问:
“你那个媳妇,知道这些事吗?”
谢征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知道。”
韩勇挑了挑眉。
“她怎么说?”
谢征笑了。
“她说,”他学着樊长玉的语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韩勇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好姑娘。”他说,“是个有骨气的。”
谢征点点头。
韩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言征,”他说,“你放心。从现在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那些害谢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谢征站起来,看着他。
韩勇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
那是旧部对主帅的忠诚,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是终于找到亲人的喜悦。
谢征忽然觉得,眼眶又酸了。
他冲韩勇行了一礼。
“多谢韩叔。”
韩勇连忙扶住他。
“别,”他说,“您别这样。”
两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
夜深了,谢征从主帐里出来。
月亮挂在半空,又圆又亮。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泥地上。
他站在主帐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往樊长玉的帐篷走去。
掀开门帘,她正靠在草堆上,等着他。
看见他进来,她笑了。
“怎么这么久?”
谢征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樊长玉盯着他的脸,看了三息。
“你哭了?”
谢征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
“没有。”他说。
樊长玉笑了。
“有。”她说,“眼眶还红着呢。”
谢征没说话。
樊长玉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主将说什么了?”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他是我爹的旧部。”
樊长玉愣住了。
谢征继续说:“他叫我少将军。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谢征靠在她肩上,闷闷地说:
“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记得谢家了。”
樊长玉轻轻拍着他的背。
“有人记得。”她说,“一直有人记得。”
谢征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那么抱着,坐在帐篷里。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洒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樊长玉忽然问:
“他愿意帮你吗?”
谢征点点头。
“愿意。”
樊长玉笑了。
“那就好。”她说。
谢征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脸还是有点白,但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有光。
他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樊长玉的脸红了。
“干什么?”
谢征笑了。
“没干什么。”他说,“就是想亲你。”
樊长玉伸手锤了他一下。
“睡觉!”
谢征笑着躺下,把她揽进怀里。
樊长玉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帐篷外,月亮又圆又亮。
照着两个人。
照着那些秘密,那些希望,那些还没做完的事。
可他们不怕。
因为手还握着。
因为人在身边。
因为终于,有人愿意帮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