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谢征把樊长玉拉到老地方。
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黢黢的,只有远处营地里的火光隐约可见。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秋天夜晚特有的寒意。
樊长玉被他拽着走,有点莫名其妙。
“怎么了?”
谢征没说话,只是拉着她,在石头上坐下。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樊长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到底怎么了?”
谢征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黑暗。
然后他开口了。
“我家是北境军侯世家。”
樊长玉愣住了。
谢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爷爷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将。我爹镇守北境二十年,打退北狄无数次进攻。谢家军,当年威震天下。”
樊长玉没说话,只是听着。
谢征继续说:“我从小在军营长大。我爹教我练剑,教我兵法,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我娘是书香门第出身,教我读书识字,教我明事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还有个妹妹,比我小六岁。她喜欢缠着我,让我带她骑马,让我给她摘果子,让我讲故事给她听。”
樊长玉的手慢慢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谢征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十年前,有人陷害我家。”他说,“说我们通敌叛国,说我们私藏兵器,说我们要谋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天晚上,官兵冲进来。见人就杀。”
樊长玉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谢征的眼睛红红的,却亮得出奇。
“我爹护着我娘,让我带着妹妹先走。我拉着妹妹往外跑,跑到后门的时候——”
他顿住了。
樊长玉握紧他的手。
过了很久,谢征才继续说下去。
“一支箭射过来,射中了她。”
樊长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谢征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她才八岁。她倒在我怀里,喊我‘哥哥’,问我疼不疼……”
他说不下去了。
樊长玉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谢征靠在她肩上,肩膀抖得厉害。
“后来呢?”她轻声问。
谢征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后来我爹的旧部赶来,把我救走了。可他们……他们都没了。我爹,我娘,我妹妹,还有家里几十口人。”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上传出来:
“只有我活下来。带着我爹留给我的一封军报,能证明我们清白的证据。”
樊长玉轻轻拍着他的背。
谢征说:“这些年,我一直在逃,在躲,在查。查当年陷害我们的人,查他们是谁,查他们在哪儿。”
他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红红的,亮晶晶的,里头有水光在打转。
“我来青禾县的时候,已经走投无路了。我以为我会死在那山崖底下。”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然后我看见了你。”
樊长玉的眼泪又涌出来。
谢征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心疼,还有说不尽的爱意。
“你把我背回去,给我找大夫,把我藏在地窖里。你对着那些杀手,刀剁得‘笃笃’响,眼神比刀还利。你说‘见死不救是孬种’,说‘人可以穷,骨头不能软’。”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
“你是我这辈子,遇见过的最好的人。”
樊长玉盯着他,眼泪哗哗地流。
谢征伸手,帮她擦掉眼泪。
“傻子,”他说,“哭什么?”
樊长玉摇摇头,却说不出话。
谢征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都告诉你了。”他说,“我的一切。”
樊长玉靠在他肩上,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他的脸被泪水冲得亮亮的,眼睛红红的,却亮得出奇。
她盯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你更得活着。”
谢征愣住了。
樊长玉伸手,捧着他的脸。
“你还有仇要报,还有案要翻,还有——”她顿了顿,笑了,“还有我。”
谢征盯着她,眼眶又红了。
樊长玉继续说:“你活着,才能报仇。你活着,才能翻案。你活着——”
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才能陪我。”
谢征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抱得死紧。
樊长玉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没挣开。
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沙哑的:
“好。”
就一个字。
可那一个字里,有千言万语。
两人就那么抱着,站在月光底下。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夜晚的寒意。
可他们不觉得冷。
因为有人在怀里。
因为有人在身边。
因为终于,什么都不用瞒了。
过了很久,樊长玉忽然说:
“谢征。”
谢征低头看她。
樊长玉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有光。
“我陪你。”她说,“报仇,翻案,什么都行。我陪你。”
谢征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好。”他说。
樊长玉也笑了。
两人手拉着手,往回走。
走了几步,樊长玉忽然停下脚步。
谢征回头看她。
樊长玉站在月光底下,盯着他。
“谢征。”
谢征看着她。
樊长玉一字一句地说:
“不管你以前是谁,不管你要做什么——你是我男人。”
谢征盯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他笑了。
“知道。”他说。
樊长玉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谢征跟上去,握住她的手。
两人并肩走进营地,走进那片黑暗里。
身后,月亮又圆又亮。
照着两个人。
照着那些说出来的秘密,和那些没说出来的承诺。
可他们不怕。
因为手还握着。
因为人在身边。
因为终于,什么都不用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