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城拿下来了。
那面黑色的狼旗从城楼上被扯下来,换上了大周的红色旗帜。欢呼声响彻全城,士兵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跪在地上亲吻土地,有人举着刀冲着天空大喊。
可樊长玉什么都听不见。
她跪在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面前并排躺着三具尸体。
二牛。
周远。
孙大有。
二牛是在最后一次冲锋时被流矢射中的。那箭从他左眼穿进去,从后脑勺透出来,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倒下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憨憨的笑,像是睡着了一样。
周远是被滚石砸中的。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城墙上滚下来,他躲闪不及,整个人被压在下面。等樊长玉扒开石头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手里还握着那把弓——他爹留给他的那把。
孙大有是死在陷阱旁边的。他布的陷阱坑了十几个北狄人,自己也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那一刀砍得深,从肩膀斜劈到腰侧。樊长玉找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樊长玉跪在那儿,看着这三张熟悉的脸。
二牛憨憨的笑。
周远沉稳的眉眼。
孙大有沉默的侧脸。
她想起二牛第一次跟她说话的时候,憨憨地笑着说“我叫二牛,种地的”。
想起周远擦弓的时候,认真地说“百步之内,能射中铜钱”。
想起孙大有检查陷阱的时候,低沉地说“会。山里野猪、野鹿、狼,都打过”。
那些话好像还在耳边,可说话的人,已经不会再开口了。
樊长玉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远处还在传来欢呼声,可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二牛的脸。
凉的。
她又摸了摸周远的手。
硬的。
她又看了看孙大有的眼睛。
闭着。
她帮他合上的。
樊长玉盯着那三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弯下腰,把脸埋在手心里。
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只是轻轻的抖,后来越抖越厉害。
她没有哭出声,可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泥地上。
谢征站在她身后。
他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脸色还白着,站久了就有些喘。可他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着她跪在那儿,看着她抖动的肩膀,看着她指缝里渗出来的眼泪。
他心里疼得像刀绞一样。
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没用。
那些兄弟,活不过来了。
他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跪下。
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樊长玉靠在他肩上,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闷闷的、压着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声。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想喊喊不出来,想哭又不敢大声哭。
谢征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眼眶也红了。
他知道她为什么不敢大声哭。
她是校尉。
她不能让别人看见她哭。
她得撑着。
郑铁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身上也缠满了布条,脸色灰败,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站久了就疼。可他也没走,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三具尸体,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他忽然走过去,在二牛旁边蹲下。
伸手,把二牛歪了的头扶正。
又走过去,把周远手里还握着的弓抽出来,放在他身边。
再走过去,把孙大有睁着的眼睛又合了一遍——虽然已经合上了,他还是又合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在旁边坐下,闷声闷气地说:
“都是好样的。”
樊长玉抬起头,看着他。
郑铁柱没看她,盯着那三具尸体。
“二牛憨,但从不退缩。”他说,“周远稳,箭箭都准。孙大有话少,陷阱一个顶十个。”
他顿了顿。
“都是好样的。”
樊长玉盯着他,眼眶又红了。
谢征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周校尉走过来,站在他们身后。
他看着那三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记下来。追封,抚恤,一样不能少。”
旁边有人应了一声。
周校尉又看了看樊长玉。
“樊山,”他说,“节哀。”
樊长玉点点头,没说话。
周校尉转身走了。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染成一片暗红。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樊长玉还跪在那儿。
谢征陪着她。
郑铁柱也陪着。
三个人,三具尸体,一个渐渐暗下去的天。
过了很久,樊长玉忽然开口:
“二牛说过,等打完仗,要回去娶媳妇。”
谢征愣了一下。
樊长玉继续说:“周远说过,要把那把弓传给他儿子。”
她又顿了顿。
“孙大有说过……他啥也没说过。”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
谢征把她抱紧了些。
“他们会看见的。”他说。
樊长玉抬起头,看着他。
谢征的目光落在那三具尸体上,声音很轻:
“他们会看见咱们替他们打下来的城。会看见咱们替他们活着的日子。”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嗯。”她说。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那三具尸体面前。
蹲下,一个一个看过去。
二牛,周远,孙大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他们的眼睛都合上。
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走。”她说,“带兄弟们回家。”
郑铁柱站起来,走过去,扛起二牛的尸体。
谢征走过去,扛起周远的尸体。
樊长玉走过去,扛起孙大有的尸体。
三个人,扛着三具尸体,慢慢往营地走。
身后,卢城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默。
身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可他们不怕。
因为兄弟们在背上。
因为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