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已能下床行走的消息,不知经由何人之口,悄无声息地传遍了军营。
次日午后,伤兵营门口骤然涌来一大群人,脚步纷杂,声势不小。
为首的正是周校尉,身后紧跟着几张熟面孔——皆是先锋营的弟兄,有与谢征同队的袍泽,有隶属樊长玉麾下的兵卒,还有几个面熟却叫不出名号的军士。人人手中都拎着探病的物件,有人提着一包精致点心,有人抱着一坛封存的好酒,还有人拎着两只风干入味的山鸡,沉甸甸的尽是心意。
彼时樊长玉正俯身给谢征喂药,听得门外动静,抬眼望去,一时怔在原地。
周校尉已大步跨进帐内,眼见谢征倚着土墙安坐,樊长玉端着药碗半蹲在旁,悉心照料的模样,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哟呵,”他当即朗声笑开,“这都亲自伺候上了?”
樊长玉脸颊倏地一热,下意识便要起身避让。
谢征却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坐你的。”
樊长玉闻言便不再动,重新蹲稳,一勺一勺继续喂药,动作轻柔又稳妥。
周校尉在旁侧席地坐下,将手中的点心包往地上一放,爽利道:“给你补身子的,好好养伤。”
谢征扫了一眼,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多谢校尉挂心。”
周校尉摆了摆手,浑不在意:“谢什么?你那支箭是为谁挡的,营里弟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周遭的军士也纷纷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嘘寒问暖。
“谢校尉,伤势可好些了?”
“那日你以一敌十,当真勇猛无双!”
“等你痊愈,咱们定要好好痛饮一场!”
谢征一一温和应答,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樊长玉在旁专注喂药,手腕稳而不乱,待最后一口药汁送下,便抬手用袖角轻轻拭去他唇角的药渍。
动作自然熟稔,仿佛早已重复过千万遍。
帐内的喧闹忽然戛然而止。
一众军士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皆是藏不住的讶异与揣测,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周校尉轻咳一声,起身打圆场:“行了行了,人也看了,东西也送到了,都别在这儿打扰谢校尉休养,撤吧撤吧。”
说罢率先往外走,众人连忙紧随其后。行至帐门时,有个年轻军士按捺不住好奇,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樊长玉正拿着布巾给谢征擦拭脸颊,那眉眼间的温柔,那指尖的亲昵,绝非寻常袍泽所有。
他喉间一紧,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队伍。
出了伤兵营,几人立刻凑作一团,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你们方才都瞧见了吧?”
“瞧见了瞧见了,那不是樊校尉吗?那个阵前斩敌旗的樊山!”
“可不是他!”
“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众人面面相觑,满心疑惑。
走在最前的周校尉头也不回,沉声叮嘱:“别胡乱揣测,不过是同乡,过命的生死交情罢了。”
几人嘴上连声应和,心里却暗自嘀咕:
同乡?
过命的交情?
哪有过命的交情,会亲自喂药、擦嘴、拭脸?他们从军多年,见过生死与共的兄弟,却从未见过这般亲昵无间的模样。
其中一个性子急的军士憋不住,趁人不备,偷偷折返了回去。
他蹲到谢征身边,凑上前压低声音,满脸好奇地试探:“谢校尉,属下斗胆问一句……”
谢征抬眸看向他。
那军士又凑近几分,声音细若蚊蚋:“您和樊校尉,究竟是什么关系?”
谢征微怔一瞬,看着眼前人眼睛发亮、满心八卦的模样,缓缓收回目光,面上神色平淡无波。
“她是我入赘的夫君。”
那军士当场僵住,一脸错愕:“啥?”
谢征目光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她是我入赘的夫君。”
军士瞳孔骤缩,嘴巴张得能生生塞下一个鸡蛋,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看看面无表情的谢征,又看看一旁垂眸的樊长玉,来来回回打量数次,舌头仿佛打了结,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他……你……”
谢征依旧面不改色地望着他。
军士“咕咚”一声狠狠咽了口唾沫,脚步慌乱地往后连退数步,随即转身拔腿就跑。慌不择路间脚下一绊,险些摔个趔趄,模样狼狈至极。
樊长玉在旁瞧得一清二楚,再也忍不住,弯着腰笑得直不起身。
“你是故意逗他的吧?”她喘着气问。
谢征唇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是,实话。”
樊长玉笑得更欢,眼泪都险些涌了出来。
那军士一路狂奔,终于追上了前头的队伍,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你们猜……你们猜方才谢校尉说什么了!”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连声追问:“怎么了?快说!”
军士咽了咽口水,压着声音揭晓答案:“谢校尉说……樊校尉是他入赘的夫君!”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愣,连走在前面的周校尉都顿住脚步,满脸愕然。
“夫君?”有人懵然追问,“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女娶男啊!”军士急得手舞足蹈地比划,“樊校尉……是女子!”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震惊不已。
“怎么可能?樊校尉那一手凌厉刀法,那一身惊人气力,当年追着随元青砍出二里地的狠劲……竟是女子?”
“千真万确!谢校尉亲口说的!”
“当真?”
“绝无半句虚言!”
周校尉站在原地,沉默良久,忽然无奈地笑了:“这小子,分明是故意打趣呢。”
众人依旧一头雾水。
周校尉摆了摆手:“行了,别在外头胡乱传谣,各归各位,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说罢转身离去。
余下的军士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忽然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入赘的夫君……嘿嘿嘿……”
众人跟着哄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忽然察觉不对。
“那樊校尉到底是男是女?”
“谁知道呢。”
“那他俩究竟是什么关系?”
“更不清楚了。”
“那往后咱们见了樊校尉,该如何称呼?”
无人能答。几人挠着头,满腹疑惑地四散而去。
伤兵营内,樊长玉依旧笑个不停,眼泪都笑了出来。
谢征静静望着她,唇角的笑意温柔不散。
“笑够了?”
樊长玉摇着头,笑声久久不停,喘着气道:“你没看见他那表情,活像见了厉鬼一般……”
谢征轻轻点头:“看见了。”
待笑声渐歇,樊长玉靠在他身侧,微微喘息:“这下可好,明日全营都要知道我是女儿身了。”
谢征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问:“怕吗?”
樊长玉略一思索,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怕。反正,你是我男人。”
谢征微怔,随即眉眼舒展,笑得温柔。他伸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
二人并肩而坐,望着帐门外缓缓西沉的夕阳。
远处隐约传来军士们的议论喧哗,可他们仿佛充耳不闻,耳畔只余下彼此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声清晰。
沉默许久,樊长玉忽然轻声发问:“若此事真的传遍全营,该如何是好?”
谢征沉吟片刻,语气平静却笃定:“那就认了。”
樊长玉抬眸看向他。
谢征的目光望向远方绚烂的晚霞,声音轻缓却坚定:“反正,早晚都要让所有人知道。”
樊长玉定定地望着他,看了许久许久,忽然粲然一笑,眉眼弯弯:“好。那就认。”
两人紧紧相依,看着落日一点点沉入天际,天边被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暖意融融,笼罩着整座伤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