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主帐走出,二人一路沉默。
圆月高悬天际,清辉遍洒,将脚下的土路照得通亮。谢征紧紧握着樊长玉的手,步伐不急不缓,沉稳而坚定。樊长玉亦步亦趋地跟着,垂着头,指尖微紧,不知在心底反复思量着什么。
回到伤兵营时,营内早已归于寂静,伤兵们大多沉沉睡去,偶有几声压抑的呻吟与含糊的梦呓,在夜色里轻轻回荡。角落一盏油灯兀自亮着,火苗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交叠在一起。
二人走到谢征的铺位旁并肩坐下,樊长玉怔怔望着那盏跳动的灯火,久久不语。谢征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耐心等她先开口。
良久,她才缓缓出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去。”
谢征微微一怔。
樊长玉转过头看向他,月光从营帐的破洞漏进来,在她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眼底却燃着他最熟悉的执拗火光。“决战之时,我冲在最前面,多斩敌首,多立战功,用我的命,换你的自由。”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静,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你是谢家唯一的血脉,仇未报,冤未雪,你绝不能死在这里。”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坦然:“我不一样,我本就是个杀猪匠,死不足惜——”
“胡说。”
谢征骤然打断她,语气沉得发颤。
樊长玉一时愣住。
谢征望着她,眼眶一点点泛红,指尖用力攥住她的手,能清晰感受到她掌心的颤抖。“你再说一遍试试。”
她张了张嘴,喉间哽咽,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死不足惜?”谢征重复着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扎在心上,“你说这句话时,有没有想过我?”
樊长玉的眼圈瞬间红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是……”
“没有可是。”谢征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要换,就一起换。”
泪水终于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声音发颤:“你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你不能……”
谢征轻轻摇头,目光温柔却无比执拗:“那些事,没了你,做了也没有意义。”
这句话,他在主帐外说过一次,此刻再度出口,依旧滚烫,字字诛心。
樊长玉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而下,哽咽着骂道:“傻子……”
他伸手轻轻一揽,将她拥入怀中。樊长玉靠在他肩头,肩膀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哭声闷在他的衣襟里。谢征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郑重:“你听我说。”
怀中人安静下来。
“韩将军说得明白,要赦,便一起赦。我们的命,早就绑在一起了。”谢征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认真得不容置疑,“你冲在最前,我便与你并肩;你多杀一敌,我便多立一功。我们一起立功,一起换命,换两条活路。”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不容反抗的强硬:“你若敢独自赴死,我便跟着你。你死,我绝不独活;要活,便一起活。”
樊长玉望着他,看了许久许久,忽然破涕为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你这个人……怎么比我还犟?”
谢征轻笑出声:“跟你学的。”
樊长玉愣了一下,抬手轻轻捶在他肩头,谢征笑着躲闪,不慎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她连忙伸手扶住他,又气又急:“叫你乱动!”
看着她紧张慌乱的模样,谢征笑得更暖。
笑着笑着,两人渐渐安静下来,相依相偎,望着那盏跳动的油灯,火苗轻晃,似在为他们低语见证。
许久,樊长玉轻声唤他:“谢征。”
“嗯?”
“你说,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谢征沉默片刻,语气笃定而温柔:“能。”
樊长玉抬眸望他。
他的目光望向营帐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却有力:“你命大,我命也大,我们在一起,命就更大。”
樊长玉怔怔看了他许久,终于绽开一抹释然的笑,眼底泪光闪烁,却亮得惊人:“那说定了,一起冲,一起活。”
谢征重重点头,一字一句,许下承诺:“一起冲,一起活。”
两人同时伸出手,紧紧相握。月光穿过破洞,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粗糙却温暖,坚定而有力,再也分不开。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快要亮了。
樊长玉打了个哈欠,慵懒地靠在他肩头,声音软软的:“睡一会儿。”
谢征颔首,轻轻揽着她。
没过多久,怀中人的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谢征却没有闭眼,他静静望着那盏油灯,心底翻涌着决战、战功、特赦,还有未报的血海深仇。可他心中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安稳与笃定。
因为身边有她相依,因为她的手还牢牢握在掌心,因为他们约好了——一起冲,一起活。
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温柔的吻,轻声呢喃:“傻子。”
而后,缓缓闭上双眼。
这一次,他终于能安心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