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未明，军营已乱作一团。
谢征被一阵急如骤雨的马蹄声惊醒，猛地睁眼翻身，身旁的樊长玉也同时醒转。二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抓起衣甲便快步出帐。
营地之内早已人头攒动，火把熊熊燃烧，将四下照得亮如白昼。士卒们纷纷从营帐中奔出，有的衣甲未整，有的手中还攥着半块未吃完的干粮，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主帐门口。
那里立着一名斥候。
他浑身沾满泥浆，脸上凝着血污，衣袍撕裂数处，宛若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一般。他扶着战马，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粗重得连话都难以说全。
周校尉大步从主帐中冲出，一把攥住他的肩头，声如惊雷：“快说！战况如何？”
斥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北狄……北狄大军……杀过来了……”
周校尉眉头瞬间拧成死结：“有多少人马？”
斥候颤抖着伸出双手，比出一个骇人的数字：“十万……至少十万精骑！”
四周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倒抽冷气之声，周校尉脸色骤变。
“看真切了？”
斥候拼命点头，声音发颤：“千真万确！漫山遍野皆是敌兵，一眼望不到头！其前锋已抵黑风谷，最快一日半，铁蹄便要踏至卢城城下！”
周校尉松开手，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主帐帘幕一掀，韩将军缓步走出。他外袍随意披在身上，发丝微乱，显是被骤然惊醒，可一双眼眸却清明锐利，扫过混乱的营地，又落在满身血污的斥候身上，只沉声道：“进来。”
周校尉与斥候紧随其后入帐，帐外众人僵立原地，面面相觑，惶恐无声。
有人压低声音喃喃：“十万敌军……这仗怎么打？”
身旁同伴急忙踢了他一脚，示意噤声，可那句惶惑之语，却已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谢征立在人群之中，面色亦凝重无比。
十万大军压境，而己方满打满算不足八万，还需分兵守城，能出城应战的兵力，最多五万。
五万对十万，还是被动迎敌的一方，凶险可想而知。
樊长玉轻轻靠近，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谢征垂眸，只见她的脸庞在火光中明灭不定，可一双眼眸依旧清亮如星，没有半分惧色。
“怕吗？”他低声问。
樊长玉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不怕，有你在。”
谢征一怔，随即唇角微扬，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二人并肩而立，静候主帐中的军令。
主帐之内，韩将军盯着案上地图，面色沉得如同寒潭。斥候跪地，将所见敌情再度详述：黑风谷内北狄营帐密密麻麻，无边无际，前锋部队已然突进三十里，明日此时，便可兵临卢城下。
韩将军沉默良久，终于抬眼看向周校尉：“援军何在？到了没有？”
周校尉垂首摇头：“尚未抵达。昨日军报，朝廷援军被阻于雁门关，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驰援。”
韩将军指节骤然攥紧，心中了然——无援军，便只能孤军死战。八万对十万，守城尚且勉强，出城应战更是以卵击石；可一味死守，一旦被敌军合围，便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他死死盯着地图，脑中飞速盘算，是战？是守？
主动出击，兵力悬殊，胜算渺茫；闭门死守，援军不至，终是死路一条。帐内死寂一片，周校尉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韩将军声音沉稳落下：“传令，全军即刻备战。”
周校尉一惊：“将军……”
韩将军抬手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无援军，便凭我等死战！卢城乃北境门户，一旦失守，北狄铁骑便会长驱直入，荼毒中原！我等守的不是一座孤城，是中原百姓的生死门！”
他大步走出帐外，望着帐外惶惶不安的士卒，看着一张张年轻却惶恐的脸庞，有人瑟瑟发抖，有人强作镇定。
韩将军忽然轻笑一声，扬声问道：“怕不怕？”
无人敢应。
他点了点头，声音坦荡：“怕就对了，本将也怕。可即便怕，也必须打！不战，只能引颈受戮；死战，尚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声震四野：“听我号令，各营即刻整备，明日清晨，全军出城迎敌！”
人群瞬间一阵骚动，有人低声惊疑：“出城迎敌？我们如何打得过？”
旁侧士兵厉声瞪视，勒令他噤声，可那份不安，再次蔓延至每个人心底。
谢征望着韩将军，忽然想起父亲生前的话：“为将者，最难的不是运筹帷幄，而是让麾下将士，甘愿随你赴死。”
他看着韩将军疲惫的面容，眼底的血丝，微微佝偻的脊背，忽然觉得，这位将军，与父亲那般顶天立地的模样，何其相似。
主帐帘幕再度落下，人群渐渐散去。
谢征与樊长玉回到营帐，相对而坐。
樊长玉抬眸看他，轻声问道：“你说，我们能赢吗？”
谢征沉默片刻，目光坚定，一字一句：“能。”
樊长玉静静望着他。
他的视线投向帐外微光，声音轻却滚烫：“因为，你在我身边。”
樊长玉一怔，随即粲然一笑，眉眼明亮：“好，那就打！”
二人十指相扣，静静相依。
帐外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日，即将来临。
而这一天，便是决战之前，最后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