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俯身抓起一把黑褐色的泥土,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瞬间将原本俊朗的面容遮得脏兮兮的。他又扯了扯身上那件从北狄士兵身上缴获的服饰,将帽檐狠狠往下压了压,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沉声道:“扮成押粮官。”
樊长玉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谢征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裳,语气简洁:“北狄的押粮官,穿的便是这种服饰。方才咱们截下的那几辆大车,有一辆还剩着未卸完的粮草,咱们赶着那辆车,从东边营门混进去。”
他又看向樊长玉,眼神示意:“你扮成我的亲兵,跟着我,少说话,多留意周遭动静。”
樊长玉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的北狄服饰——那是方才匆忙从敌兵身上扒下来的,袖子长出一截,她早已挽了两道,裤腿也紧紧塞进靴子里,倒也不显突兀。她依言将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声音干脆:“行。”
谢征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她往回折返。郑铁柱等人正循着夜色往外撤,见二人折返,个个面露惊愕,纷纷停下脚步。
“言校尉?你们怎么回来了?”郑铁柱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谢征抬手摆了摆,语气不容置喙:“你们先走,我和樊校尉还有些事要办。”
郑铁柱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满是担忧:“什么事这般要紧?此刻营地混乱,回去太危险了!”
谢征没有解释,只沉声道:“天亮之前,我们在东边山口汇合,切记不可久等。”
郑铁柱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三息,终究是看懂了他眼底的决绝,缓缓点了点头:“好,我们在山口等你们,务必小心。”说罢,便带着其余人迅速隐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谢征与樊长玉很快找到那辆剩余粮草的大车,谢征翻身上前,赶着大车,沿着山谷边缘,悄悄从东边绕回营地,一个领头的北狄军卒上前一步,操着生硬的北狄语厉声喝问。
谢征故作茫然,依旧低着头,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那是方才从北狄押粮官尸体上搜来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北狄文字。他将木牌递了过去,那领头的军卒接过木牌,反复查验了几遍,又抬眼打量着谢征,眼神里满是审视。谢征顺势将帽檐压得更低,指了指车上的粮草,又指了指营地深处,比划着示意要将粮草送进内营。
那领头的军卒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车上的粮草,终究没有起疑,将木牌递还给谢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通行。
谢征赶着大车,慢悠悠地往营地深处行进,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的余光在悄悄打量着周遭的动静。樊长玉坐在大车一侧,手掌紧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浑身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谢征察觉到她的紧绷,悄悄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压得极低:“放松,越紧张越容易露馅。”
樊长玉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握刀柄的手,指尖的凉意却依旧未散。
大车缓缓穿过一片又一片低矮的帐篷,越往营地深处走,往来的士兵便越少,戒备也愈发森严。营地中央的主将大帐越来越近,帐门口矗立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卫兵,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死死守着帐门,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谢征的心悄悄提了起来,指尖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木讷的神情,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押粮官。
他赶着大车,缓缓从大帐旁经过。一个卫兵忽然上前一步,厉声喝问了一句,谢征故作不解地摇了摇头,指了指车上的粮草,又指了指前方,示意自己要将粮草送到更深处的储物营。那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得体,又有木牌佐证,便没有再多追问,侧身让他们通行。
大车继续往前,谢征的目光飞快扫过那顶巍峨的大帐——帐门口挂着厚厚的毡帘,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内里的情形。帐外堆放着几口厚重的大箱子,箱子上贴着北狄的封条,完好无损。帐子后方,是一片僻静的空地,堆放着一些杂物,恰好能遮挡身形。
谢征不动声色地将大车赶到空地边上,缓缓停下,跳下车,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周遭无人,便冲樊长玉打了个手势。二人迅速上前,手脚麻利地将大车上的粮草卸下来,堆在空地的杂物旁,一边卸粮,一边借着杂物的掩护,悄悄往大帐的方向靠近。
卸到一半,谢征忽然停下动作,矮身蹲在一口大箱子后面,眼神紧紧盯着大帐后方。樊长玉连忙蹲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大帐后方竟有一道小小的侧门,没有挂帘,黑漆漆的,像是一张蛰伏的嘴,门口并无卫兵值守。
谢征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沉稳:“我进去取文书符信,你在这儿守着,一旦有动静,就立刻示警。”
樊长玉用力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要去一起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谢征盯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三息,看着她眼底不容置喙的坚定,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好,一起去,切记紧跟我,不可擅自行动。”
二人借着夜色的掩护,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到大帐后方的侧门边。谢征先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往帐内看了一眼——帐内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隐约闻到一丝墨香与皮革的味道。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了吹,微弱的火苗窜了起来,借着那点微光,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大帐内比外头看着还要宽敞,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桌,桌上铺着一张北狄的军事地图,地图上压着几块青石,防止被风吹动。长桌旁堆放着一叠叠文书、信函,还有几个精致的木匣子,整齐地摆放在案边。帐子的角落里,还放着几口大箱子,箱盖上刻着北狄的文字,看着十分厚重。
谢征快步走到长桌旁,伸手翻看那些文书,虽然看不懂北狄的文字,却认得文书上盖着的印章——那是北狄主将的专属印信,错不了。他迅速将桌上的文书、信函拢到一起,又打开那几个木匣子,里头果然放着北狄调兵遣将的符信,朱红的印记清晰可见。
谢征不再犹豫,将火折子狠狠扔在那堆文书上。
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纸张,顺着木匣子蔓延开来,很快便引燃了那张铺着地图的长桌。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大帐,谢征转身,一把拉住樊长玉的手,快步往侧门走去。可走到门口时,他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熊熊燃烧的火光。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亮得有些刺眼。十年前那场烧毁家园的大火,爹娘临终前的模样,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族人,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他站在原地,身形微微颤抖,盯着那片火光,久久没有动弹。
樊长玉感受到他的僵硬,轻轻握紧他的手,轻声催促:“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说着,便拉着他,快步冲出了侧门。二人一路狂奔,穿过那片空地,避开那些依旧在救火的北狄士兵,拼尽全力冲出营门,彻底隐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身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主将大帐被火海彻底吞噬,那些关乎北狄大军命运的文书、信函与调兵符信,全都在烈火中化为灰烬。黑风谷里,北狄十万大军的指挥中枢,彻底陷入瘫痪。
谢征跑着跑着,忽然停下了脚步,站在一处山坡上,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地望着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空。樊长玉也停下脚步,站在他身旁,陪着他一同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