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力书屋 > 其他小说 > 逐玉:赘婿 > 第147章 宁娘的消息
信是在第三天傍晚送到的。

谢征和樊长玉在山路上走了两天两夜,人困马乏。那匹棕马已经瘸了一条腿,走起来一颠一颠的,樊长玉舍不得再骑,牵着它走。谢征的黑马也好不到哪儿去,口吐白沫,鬃毛被汗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脖子上。

他们在一个叫柳树沟的小镇停下来。说是镇子,其实就一条街,几十户人家,一间客栈,一间杂货铺,还有一个卖包子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黄土地,可他的手很巧,包子捏得跟花似的,褶子匀匀的,一笼蒸出来白白胖胖,冒着热气。

樊长玉一口气吃了六个,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谢征只吃了两个,喝了一碗粥,就放下了筷子。他吃不下。脑子里全是那些事——京城、军报、周荣。这些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吃饭的时候压着,走路的时候压着,连睡觉的时候都压着,翻个身都硌得慌。

包子摊的老头看了他们好几眼,忽然开口了。“你们是当兵的?”

谢征愣了一下。老头指了指他腰间的剑,又指了指樊长玉身上的铠甲。“这年头,当兵的都往北走,你们怎么往南?”

谢征没回答。老头也不追问,低头继续捏包子。捏了几个,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对了,刚才有个邮差,托我把这封信交给一个穿铠甲的女人。说是在这儿等着,总会等到的。”

樊长玉手里的包子掉了。她一把抢过那封信,低头一看——信封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宁娘的笔迹。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手指抖得撕不开信封。谢征拿过来,替她撕开,把信纸抽出来递给她。

信纸皱巴巴的,边角磨破了,像是被人揣在怀里走了很远的路。宁娘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可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有些地方被水洇湿了,字迹模糊成一团,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姐:你们走了之后,赵大叔病了。咳嗽,咳血,起不来床。我带他去看了大夫,大夫说是痨病,要养,不能干活。肉铺的生意不好了,刘婶她们还来,可来的人越来越少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有时候一天卖不出半扇猪。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樊长玉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洇得更模糊了。

赵大叔病了。痨病。那个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老头,那个一辈子没娶媳妇、把她们姐妹当亲闺女待的老头,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他咳嗽,咳血,没人照顾。肉铺快撑不下去了,一天卖不出半扇猪。宁娘一个人,又要照顾赵大叔,又要看肉铺,又要喂猪,又要烧火做饭。

她才十二岁。

谢征伸手,把信从她手里拿过来,看了一遍。他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塞回她手里。

“回去。”他说。

樊长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回去。”他说,“回青禾县。赵大叔的病要人照顾,肉铺要人撑着。宁娘一个人不行。”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的眼神变了。从软弱变成坚硬,从犹豫变成坚定。那种眼神谢征见过——在黑风谷的山坡上,在卢城的城墙下,在营地门口对着上百把刀的时候。那是她做决定时的眼神。

“那你呢?”她问。

谢征没说话。

樊长玉把信揣进怀里,跟那封写了三张纸的信和那封只写了一行字的信放在一起。三封信挨着,一封是交代后事,一封是等人回家,一封是喊救命。

“你一个人进京?”她问。

谢征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去送死?”

谢征没点头,也没摇头。

樊长玉盯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了。可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把那些眼泪咽回去。咽了好几次,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你答应我一件事。”

谢征看着她。

“活着回来。”她说,“不管翻没翻案,不管报没报仇。活着回来。”

谢征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我答应你。”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站起来,把剩下的包子全塞进包袱里,背上包袱,牵起那匹瘸腿的棕马。

“我回去。你进京。”她说,“可你要是敢死,我追到阎王殿也要把你揪回来。”

两人站在柳树沟那条唯一的街上,对面是包子摊,老头还在低头捏包子,褶子捏得匀匀的,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谢征伸出手,樊长玉握住他的手。两人握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然后谢征松开手,翻身上马。他勒着马,低头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忽然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等我回来。”

他拨转马头,一夹马肚子,黑马长嘶一声,往南跑去。马蹄扬起尘土,模糊了他的背影。那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夕阳里。

樊长玉站在那儿,牵着那匹瘸腿的棕马,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信纸被她的汗浸湿了,宁娘的字迹模糊成一团,可那几句话她已经背下来了。赵大叔病了,肉铺快撑不下去了,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把信揣进怀里,翻身上马。棕马一瘸一拐地往北走,走得很慢,可她不急。她知道,家里有人在等她。

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下去,夜色笼罩了柳树沟。包子摊的老头收了摊,把蒸笼搬进屋,关上了门。街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串马蹄印,往北,往南。

往北的那串,一瘸一拐,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走路的人腿脚不好。往南的那串,又快又急,像是赶着去投胎。两串脚印从同一个地方出发,分道扬镳,越离越远。

樊长玉骑在马上,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天太黑了,看不清字,可她能背出来。每一个字都背得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青禾县在那个方向,宁娘在那个方向,赵大叔在那个方向。他们等着她回去。

她又低下头,看着南边。谢征在那个方向,京城在那个方向,那封军报在那个方向,那里有他要翻的案,要报的仇,要讨的债。

她夹了夹马肚子,棕马加快了步子。虽然一瘸一拐,可走得比刚才快了。夜风吹过来,把她的眼泪吹干了,又吹出来,再吹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的时候,她忘了把那封信还给他。那封写了三张纸的、让她转交给宁娘的信。还揣在她怀里,跟宁娘写来的那封挨在一起。一封等人回家,一封喊救命,一封交代后事。三封信,三个人,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隔着还没翻的案和还没报的仇。

她把信按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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