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力书屋 > 其他小说 > 逐玉:赘婿 > 第165章 京郊大营
京郊大营在城南十里,从城西过去要穿过半个京城。

天没亮樊长玉就起来了,把那身粗布衣裳换掉,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扎得紧紧的,用那根木簪别住。她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不够精神,又拆了重扎,扎了三遍才满意。谢征靠在门框上看她,嘴角带着笑,她瞪他一眼,他收了笑,可眼睛里还有。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扫街的差役在慢吞吞地挥着扫帚,尘土扬起来,在晨光里飘成一片灰蒙蒙的雾。樊长玉走得很快,谢征跟在后头,也不催她。他知道她急,从赵大叔说爹在京郊大营那天起,她就急了,可她不说,把那些急压在心底,压在剁肉的刀声里,压在熬药的灶火里,压在每天夜里翻来覆去的翻身里。现在终于要去见爹了,那些压着的东西全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城南的路她没走过,可她不问人,只管往前走,走错了又折回来,折回来又走错。谢征跟在后面,看着她在那几条巷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鸽子。他伸手拉住她,把她带到正确的路上,她的手腕很细,比以前更细了,骨节突出,硌着他的手心。

“急什么,又跑不了。”他说。

她没说话,可步子慢下来了,慢了一点,又慢了一点,最后跟他并肩走在一起。两个人穿过南门,走上那条通往京郊大营的官道。官道很宽,两边的杨树高得戳天,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有人在拍手。远处看得见大营的轮廓了,帐篷一顶挨一顶,灰扑扑的,连成一片,像趴在地上的兽。旗杆戳在营门口,旗子在风里飘,看不清上头绣的什么,只看得见那团颜色,红得发暗。

营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甲胄穿得整整齐齐,枪杵在脚边,枪尖在太阳底下闪。樊长玉走到门口,被拦住了。卫兵上下打量她一眼,问她找谁,她说找樊大牛,都头樊大牛。卫兵想了想,摇摇头,说没这个人。樊长玉的心沉了一下,又说了一遍,樊大牛,从边关调来的,去年来的。卫兵还是摇头,说大营里没有姓樊的都头。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谢征走过来,从怀里掏出那块韩将军给的令牌,递过去。卫兵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把令牌递回去,行了个礼,说二位稍等,转身跑进去。

樊长玉站在营门口,看着那扇栅栏门,看着门里头那些帐篷,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她的手攥着衣襟,攥得指节发白。谢征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她手上,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兵跟着卫兵走出来。那老兵五十来岁,脸上褶子很深,眼睛眯成一条缝,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腿拖拖拉拉的,像是受过伤。他走到门口,看了樊长玉一眼,又看了谢征一眼,问你们找樊大牛?

樊长玉点点头,声音有点抖。“我是他闺女。”

老兵愣住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你就是玉儿?长这么大了,大牛哥老念叨你。”

樊长玉的眼眶红了。“我爹呢?”

老兵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了看樊长玉,又看了看谢征,低下头,搓着手,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牛哥半年前随军出征了,西羌那边闹起来了,朝廷调了兵去,他跟着去了。”他顿了顿,“还没回来。”

樊长玉站在那儿,觉得腿软了。她扶着谢征的胳膊,站住了。“什么时候回来?”

老兵摇摇头。“不知道。西羌那边打了好几个月了,消息时断时续的,上回传回来的信还是三个月前的,说仗打得差不多了,快回来了。可后来就没信了。”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再等等吧,说不定过几天就回来了。”

樊长玉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步子迈得很大,可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那条路有多长。谢征跟在后面,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看着她不回头的背影,看着她攥紧的拳头。他追上去,走在她旁边,没说话。

走到那排杨树底下的时候,樊长玉忽然停下来,靠在一棵树干上,仰着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发脆,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从东边飘到西边,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她看了很久,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出声,肩膀也没抖,只是眼泪一直流,流着流着,被风吹干了,又流出来。

谢征站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暖着。她没看他,可她把他的手反握住了,握得紧紧的。

“他说快回来了。”樊长玉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三个月前的信,说仗打得差不多了。”

谢征没说话。

“他说过几天就回来。”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谢征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嗯,过几天就回来。”

两个人在那棵杨树底下站了很久,站到太阳爬到头顶,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站到那阵风把杨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像有人在拍手。站到樊长玉的眼泪干了,脸上只剩两道浅浅的泪痕。她松开谢征的手,把衣襟整了整,把头发拢了拢,把那根歪了的木簪扶正。

“走吧,回去。肉铺还开着呢。”她说完,大步往前走。这回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像是有谁在追她。谢征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回到城西那条巷子的时候,宁娘正坐在门槛上等他们。她手里攥着那只糖老虎,糖已经化了一半,老虎的脸模糊了,看不出鼻子眼睛。她看见姐姐和姐夫回来,站起来,拄着拐杖迎上去。“姐,找到爹了吗?”

樊长玉蹲下来,跟她平视。“爹出征了,还没回来。”

宁娘愣了一下。“去哪儿了?”

“西羌。”

“远吗?”

“远。”

宁娘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化了一半的糖老虎,糖水从指缝里淌出来,黏糊糊的。她舔了一口,甜的,可甜得发苦。“那他还回来吗?”

樊长玉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回来。过几天就回来。”

宁娘靠在姐姐肩上,没哭,可她的小手攥着姐姐的衣襟,攥得指节都白了。她想起爹的信,信上说一切都好,说打完仗就回去看她。她等了很久,等到棉袄短了,等到脸上没肉了,等到腿都站麻了。现在姐姐说,爹出征了,还没回来。她不知道西羌在哪儿,不知道仗还要打多久,不知道爹什么时候能回来。可她信姐姐说的,过几天就回来。

那天晚上,樊长玉没做饭。郑铁柱去巷口买了包子,一人两个,宁娘那个没吃完,剩了半个,搁在桌上,皮硬了,馅凉了。没人说话,碗筷碰着碗筷的声音都比平时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吃完饭,宁娘去灶房烧水,樊长玉跟进去了,灶膛里的火映在两个人脸上,红彤彤的。谢征坐在院子里,把那封樊大牛的信从怀里掏出来,展开,对着月亮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歪歪扭扭的,跟樊长玉的字一样难看。“玉儿宁娘,爹在京城,一切都好。去年从边关调回来,在京郊大营驻防。等打完仗就回去看你们。爹。”

他把信折好,揣回怀里,跟爹的军报挨在一起。两封信,两个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西羌。都在等,等翻案的那天,等回家的那天。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照在那半块凉透的包子上,照在灶房门口那盆还没倒的洗菜水上。他忽然想起赵大叔说的话——樊大牛在案板上刻了一个“谢”字,刻得很深。他没见过樊大牛,可他知道那个人,在北狄人的包围圈里偷了三匹马回来,顺走了人家马鞍上的金扣子,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脚指头冻黑了三个,差点锯掉。他救过谢将军的命,在案板上刻了一个“谢”字,等了十年。现在他出征了,在西羌,还没回来。

灶房的门开了,樊长玉端着一碗红糖水走出来,递给谢征。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在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上。

“谢征。”

“嗯。”

“你说,我爹能回来吗?”

谢征把那碗红糖水喝完,把碗放在石桌上。“能。他答应过宁娘,打完仗就回去看她,樊家的人,说话算话。”

樊长玉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想起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靠着一个人,靠着她娘,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出征,什么叫打仗,什么叫回不来。后来她娘没了,爹走了,她一个人撑着肉铺,把宁娘养大。她以为她什么都不怕了,可她现在怕了,怕爹回不来,怕那封信变成最后的消息,怕宁娘等的那个人永远等不到。可她不说,她把那些怕压在心底,压在剁肉的刀声里,压在熬药的灶火里,压在这碗红糖水的甜味里。

谢征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灶房里的火灭了,宁娘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那半块凉透的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走到姐姐和姐夫旁边,靠在姐姐身上,把那半块包子递过去。“姐,你吃。”

樊长玉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凉了,皮硬了,馅也凉了,可她嚼着嚼着,觉得没那么凉了。她把包子递给谢征,他也咬了一口。三个人,分着吃一个凉透的包子,在月亮底下,在那些碎玻璃一闪一闪的光里。包子吃完了,宁娘打了个哈欠,靠在姐姐身上睡着了。樊长玉把她抱起来,送进屋里,盖好被子。那半只化了的糖老虎放在枕头边,糖已经凝固了,老虎的脸模糊成一团,看不出鼻子眼睛,可她还留着,等爹回来,她要给爹看。她告诉爹,这是姐夫给她买的,她舍不得吃,等了好久,等到糖都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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