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山没有回测向站。
从团部出来以后,他拐进了通讯班后头那间小屋,门一关,反手把木栓扣死。屋里闷,电池酸味和旧棉布味混在一块,桌上那台接收机还亮着暗黄的小灯,像三天三夜没合眼的人,硬撑着不肯灭。
孙小虎刚想跟进来,被他抬手挡在门外。
“别进。”
“啊?”
“我再抠一遍。”
孙小虎愣了愣,瞧见韩小山那张脸,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压低声音:“那我和马三在外头守着。”
“嗯。”
脚步退远了。
屋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嘶声。
韩小山坐下,把那三页纸推到一边,重新戴上耳机。耳机皮垫压上耳廓的那一瞬,疼得他眉头一抽。可这点疼,比起脑子里那条悬着的线,根本不算什么。
刚才顾问问得不多。
越是不多,韩小山越知道这事重。
他把频点本翻到昨夜那页,又把三十八天前那一页翻出来,平摊在桌上。两页纸并排放着,时间、频段、方向,都像两根细针,一点点往同一个地方扎。
不对。
还差一点。
韩小山盯着那串连续波,喉结滚了滚。
老磨坊那条线,他见过回响,有接头,有暗号,有来有往。可这条不一样,太短,太急,像有人憋着一口气,把一句要命的话挤出去,挤完就没了。
既然是话,就不可能只有时间和方向。
一定还有内容。
他把抄录纸抽出来,一节一节地对着昨夜记录往回听。磁带轮慢慢转,报时声、杂波、商用台的碎响一股脑灌进耳朵。韩小山两只手压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发白,整个人像钉在椅子上。
第一次,没听出来。
第二次,还是一团乱麻。
到第三次时,耳朵里那段连续波像被火烫过一样,忽然从噪声里浮了一截出来。
短。
很短。
中间有个停顿。
韩小山猛地坐直,铅笔尖一下扎破了纸。
不是完整密文。
更像是急促报送时漏出来的一截明语,或者说,是发报的人压根没想到有人能从那堆噪声里把它掏出来。
他屏住呼吸,又倒回去听了一遍。
耳朵几乎贴进了那片嘶声里。
几秒后,韩小山手里的铅笔开始发颤,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六个字。
二营三班旧哨位。
最后一个“位”字落下时,铅笔芯啪地断了。
屋里静得发紧。
韩小山盯着那行字,先是没动,接着像被什么东西猛地顶了一下,整个人霍然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门外孙小虎立刻拍门:“小山?怎么了?”
“没事!”
这一声喊出来,嗓子都劈了。
韩小山攥着那张纸,胸口起伏得厉害。
二营三班旧哨位。
这不是随口编的地名。
独立团里很多临时警戒点,外人未必知道,可“旧哨位”这种叫法,只有本团的人才会顺嘴说出来。更要命的是,它不是现在的哨位,是以前的。
发这条情报的人,知道这个点。
可他不知道,这个点早就没了。
不,不止是哨位没了。
韩小山像想到什么,猛地转身冲向角落铁皮柜。柜门一拉,几本厚册子被他拽了出来,哗啦一声摔在桌上。最上头那本,封皮都磨白了,边角起毛,纸页发硬。
阵亡登记册。
旅团级强攻后补录的那一批,还在这里。
他手指发僵,翻得很快。纸页一张张掀过去,名字、籍贯、职务,像潮水一样往眼里灌。很多名字他都眼熟,有些还是前阵子赵刚念过的。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是在看名单。
他是在找一个班。
二营。
三班。
页角翻到中间,动作突然停住。
韩小山的手压在纸上,像压住了一块烧红的铁。
登记栏里写得清清楚楚。
二营三班,旧东坡哨位守备班。
班长,马连生。
下头一串名字,从副班长到战士,一个没空。
备注那一栏只有一句话:
旅团级强攻第三日,东坡旧哨位失守前,全班阵亡。
屋里那盏小灯还亮着。
灯丝微微发热,发出极细的嗡鸣。
韩小山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盯着“马连生”三个字,眼前有一瞬发花。不是不认识这个名字。太认识了。那次强攻最凶的时候,交通壕里来回跑命令的,就有马连生。个子不高,跑得快,喊话时嗓门亮,见谁都先咧嘴笑一下。后来炮火压下来,二营那边断了半条线,整整一个班顶在旧哨位没退。
再后来,就只剩登记册上的一句话。
整班打光。
一个都没回来。
而现在,防区里还有人在往外发报,报的还是“二营三班旧哨位”。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人知道这个哨位曾经有用。
还说明那个人到现在都不知道,守那儿的人,早就死光了。
韩小山慢慢坐了回去。
耳机还挂在脖子上,硌着锁骨,发凉。
他忽然想起这几天夜里,自己趴在桌边听得头皮发麻,一遍遍想,这条线是哪儿漏的,哪个口子在往外滴血。可真把这口子撬开一点,看见里头露出来的不是一个活口,是一串死人的名字。
胸口像被谁狠狠攥了一把。
那不是普通的泄密。
那是一根线,从死人身上穿过去了。
韩小山坐着没动。
半晌,门外又响起孙小虎压着的声音:“小山?你真没事吧?”
没回话。
孙小虎有点急了,刚要再敲,屋门开了。
韩小山站在门里,脸白得发青,手里夹着一页登记册复抄纸,眼神却空得厉害。
孙小虎心里咯噔一下:“听出来了?”
韩小山点头。
马三也凑了过来,瞧见他那样,后背都绷直了:“是什么?”
韩小山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半天才挤出一句。
“番号。”
“啥番号?”
“二营三班旧哨位。”
这七个字一落,孙小虎先是茫然,紧接着像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脸色刷地变了。
马三嘴唇动了动,声音都发虚:“那不是……那不是马连生他们那个班吗?”
韩小山没再答。
因为不用答了。
三个人都记得。
旅团级强攻那几天,阵地上到处都在死人,可有些名字会被人记得更久。马连生那个班守旧哨位,打到最后连撤的命令都没传出来。二营后来把人往回抬,只抬回几件东西,一顶炸裂的钢盔,一把断了托的步枪,一条烧黑的绑腿。
人没了。
哨位也弃了。
结果现在,居然有人还拿那个地方往外送情报。
马三眼圈一下红了,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这狗日的……他还不知道那个班没了?”
韩小山沉默了几息,才低声道:“不知道。”
不知道,所以才会拿它当坐标。
不知道,所以才会把死人的位置,继续往外卖。
这一下,比单纯查出内鬼还狠。
孙小虎握拳握得手背绷起青筋,像是想骂,偏偏喉咙发堵,最后只憋出一句:“畜生。”
韩小山把复抄纸叠好,又把登记册小心合上。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上头那些名字。
“我去找顾问。”
说完他就走。
这回步子不快,却很稳。
穿过院子的时候,正午的光落下来,照得人眼皮发干。院里有人挑着野菜筐往炊事班送,有战士蹲在墙角修枪,也有人抱着木箱往工兵棚跑。该忙的还在忙,谁都不知道韩小山手里那张纸有多沉。
他一路走到团部。
门口值守战士见是他,刚要说话,韩小山已经抬手示意了一下,没停,直接进了屋。
屋里比刚才更静。
赵刚不在,凌天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两份统计表,手边压着那三页监听记录。阳光从窗缝斜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苍白里透出一层疲色,指尖却还稳。
听见脚步,凌天抬眼。
韩小山没敬礼,也没绕弯子。
他走到桌前,把那页复抄纸放下,手指压住其中一行,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抖。
指着那四个字。
二营三班。
没开口。
凌天目光落下去。
先是看见字,再看见韩小山发白的指节,最后看见那页纸边角上被反复捏出来的折痕。
他什么都没问。
手伸过去,把纸拿起来。
纸上内容不多,除了那截泄露出来的明语,还有登记册对应的一行补抄:二营三班旧东坡哨位守备班,班长马连生,全班阵亡。
凌天看了很久。
久到韩小山都觉得屋里那点风停了。
他忽然想起第455章后那本一本本翻过的阵亡册,想起赵刚念名单时发涩的嗓音,也想起自己当时写下的那些名字。可纸上这几个字,还是像一把钝刀,慢慢往里剐。
不是因为一个哨位。
是因为那个班的人,已经死过一次了。
现在有人拿着他们的番号,又捅了第二刀。
韩小山还站着,耳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阵重一阵轻。熬夜熬到这会儿,脑子都发飘,可人反而异常清醒。他知道顾问能看懂,也知道这一页纸递出去,接下来肯定要有人动。
可这一刻,谁都没说话。
凌天把纸放回桌上,手指停在“二营三班”那一行,久久没挪开。
窗外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