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差一刻,幽灵趴在南梁石缝里,嘴唇几乎没动,喉边压出来两个字。
“能进。”
这两个字顺着耳机线传回来时,李云龙正蹲在乱石沟后头,手里掐着秒表。
夜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得人脖子发凉。前头那片黑黢黢的背阴坡下面,就是白家坳。
白天看着不起眼,夜里却像块卡在喉咙里的硬骨头。
三间土屋,一圈矮墙,西边靠着柴棚,东边挨着两道小坡。平时看着像个伪军屯点,可王根生连摸了两晚,韩小山又从发报节奏里抠出过几次补给时间,凌天把几条线往图上一并,立刻就看出来了——这地方不是守人的,是守封锁线那口气的。
药往这儿转。
粮也往这儿过。
封锁线上谁病了、谁断口粮了,先从这儿扒。
李云龙盯上的,就是这口气。
出发前,凌天只在图上点了三下。
“东墙下有个狗洞,平时拴狗,今晚没狗。”
“北屋门口常坐一个岗哨,换岗后最松。”
“西柴棚后头,十有八九堆着药和粮。”
说完就把位置让开了。
怎么打,还是李云龙定。
“王根生带尖刀组进去。”
“幽灵在高处盯路,不到真要命,不许替他们包圆。”
“掷弹筒卡在石砾沟,谁冒头就砸谁,砸完就撤。”
“老子在外头掐表。进去多少人,回来还得是多少人。”
命令一下,人就散开了。
没有无人机先飞一圈。
也没有重炮在后头等着压场。
今夜能往前走的,只有脚板、眼力、手上的枪,还有这段时间一刀一枪磨出来的配合。
王根生趴在最前头,夜视仪贴着眼窝,眼前那团黑慢慢有了层次。
矮墙,柴堆,墙根下的碎石,门边那根歪木桩,全浮出来了。
后头一个老侦察兵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跟。
意思很明白。
路清了。
王根生抬手,五指一收。
尖刀组像几道贴地的影子,顺着乱石和草窝一点点往前抠。脚底都裹了布,枪身也缠了麻,贴着坡线走时,连石子滚动声都压得极轻。
李云龙蹲在后头,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沿。
秒表上的指针,一格一格往前挪。
张大彪就蹲在他右手边,两门掷弹筒早压进土窝里,炮口斜对着白家坳东侧坡口。装填手手心里全是汗,嘴却闭得死紧。
谁都知道。
今夜这仗要是打响得太早,就不是抢东西,是把自己送到鬼子刀口上。
幽灵那边又送回来一句。
“北门口,一个。”
停了半息。
“东墙根,一个,坐着。”
再过几秒,第三句也来了。
“柴棚后,还有一个,在抽烟。”
王根生后槽牙一紧。
三个。
跟凌天白天算出来的数,半点不差。
这种时候,最能让人心里发硬的,不是装备多好,是你抬头之前,前头那三个人藏在哪儿,已经有人先替你抠明白了。
手势一摆,两名老侦察兵就分开了。
一道贴北门。
一道往东墙根绕。
王根生自己盯着柴棚后那点一明一暗的烟头,身子几乎压进土里,慢慢往前拱。
距离一点点缩短。
十步。
八步。
五步。
抽烟那人刚把火头举到嘴边,脖子忽然一僵。
噗的一声轻响,跟有人闷着手拍了下棉被差不多。
烟头掉在地上。
人也跟着软了下去。
几乎同一刻,北门口和东墙根那两处也都处理干净了。一个被刀子捂着嘴拖进墙影,另一个刚想起身,就被微声短枪顶着后脑勺送走了,连椅子都没踢翻。
李云龙在后头看得眼皮都没眨。
“漂亮。”
声音压得很低。
张大彪咧了下嘴,没敢出声。
王根生已经到了狗洞边上。
那洞不大,白天拴狗,晚上空着,洞口边的土都被磨亮了。最前头一个瘦老兵把枪先递进去,身子一缩,就钻过了墙。
后头人一个接一个,动作快得跟抹过去似的。
进墙那一瞬,院里的味儿一下就撞进鼻子里。
柴火、牲口粪、发霉的麻袋,再混着一点酒精和药水味。
王根生眼神微微一动。
找对地方了。
西柴棚后头,果然堆着几口木箱和十几只麻袋。月亮被云挡住了,什么都看不清,可夜视镜里,那些方方正正的轮廓很扎眼。
手一摆,两个人立刻扑过去验货。
刀尖一撬,箱缝松开。
里头先露出来的是卷好的纱布,再往下一翻,是小瓶酒精和几包磺胺粉。
那老侦察兵眼睛一下亮了,回手就打了个手势。
药。
真是药。
另一边麻袋口被扯开,里头滚出来的是高粱和掺了一半面的杂粮。量不算夸张,可对现在的独立团来说,已经够让炊事班眼眶发热了。
王根生心里一沉,反而更冷静。
越值钱,越不能贪。
“先药,后粮。”
一句低语刚落,北屋门忽然吱呀一声。
所有人背上的汗毛同时一炸。
一个伪军提着裤腰带,从门里迷迷糊糊走出来,半眯着眼,显然是起夜撒尿。人还没看清院里,脚边就踩到了刚倒下去那根烟杆。
动作一下僵住。
下一瞬,嗓子眼刚要往上提,王根生已经扑了过去。
左手捂嘴。
右手刀子一拧。
那人喉咙里只挤出一声闷哼,膝盖一软,整个人被拖进了门边阴影。
可这一下,屋里还是有动静了。
木板床一响。
紧接着,有人用日语骂了一句。
坏了。
王根生眼里那点冷光骤然一收,低喝:“搬!”
院里几个人同时扑向药箱和麻袋。
就在第一口药箱被扛起来的瞬间,北屋门板猛地被人撞开,一道手电光直愣愣扫出来,正照在院中间。
“谁——”
那声还没喊全,一发微声子弹已经打碎了他的喉头。
可这回再想全按住,来不及了。
屋里两个人影同时翻起来,一挺歪把子直接从门里探了出来。
“砰砰砰砰——”
枪火一炸,白家坳那点死寂一下被撕开了。
子弹打在院墙上,泥皮崩得满地都是。一个扛粮袋的战士肩头一震,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硬是被后头老兵一把拽住,拖到柴棚后头。
李云龙蹲在外头,眼神瞬间变了。
“张大彪!”
“在!”
“东屋口,给老子闷了它!”
“放!”
两发掷弹筒弹一前一后,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砸了进去。
第一发落在门前土坎,直接把歪把子打哑了。
第二发砸进东侧坡脚,刚从外头往这边跑的两道影子连滚都没滚利索,就被掀翻在地。
不是重炮。
也不是大杀器。
就两门掷弹筒。
可这玩意儿在该落的时候落下去,一样能把场子压住。
李云龙掐着秒表,嗓子压得像块石头。
“还有八分钟。”
“告诉王根生,够了就收!”
前沿的人根本用不着再传第二遍。
王根生已经听见了外头第一波乱哄哄的脚步声。那是南二哨卡的伪军被惊醒了,正端着枪往这边跑,脚步杂,叫骂也乱,听着就知道心里没底。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箱还没来得及拖走的粮,牙关一咬。
“扔了。”
旁边小战士眼皮都跳了一下:“排长——”
“扔!”
那小战士一狠心,手立刻松了。
人可以心疼粮。
可不能因为心疼,把全组都赔进去。
药箱优先拖,粮袋只拿最顺手的几只。刚才中枪那个战士咬着牙,肩头全是血,嘴唇都白了,还是硬撑着没哼一声。后头老兵把他胳膊往自己脖子上一搭,半拖半扛就往狗洞冲。
墙外,幽灵终于开了一枪。
枪声比院里那阵乱火还轻。
可正在坡口扬手想打信号的人,脑袋一下就向后仰了过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顺着坡滚了下去。
第二枪紧跟着来。
另一个想往回跑报信的鬼子军曹,刚冲出两步,胸口就炸开一朵暗花,扑通一声摔进沟里。
王根生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一截。
幽灵没替他们包圆。
可这两枪,卡得正是时候。
“撤!”
人从狗洞往外缩。
药箱一只接一只塞出来,粮袋拖得土里全是印。张大彪那边又补了一发掷弹筒,正好砸在白家坳东侧墙外,追得最快那几个伪军当场就趴了,剩下的人脚下一顿,谁也不敢再打。
李云龙一摆手,接应组立刻往回卷。
来时像几根细针往里扎,退时也没乱成一团。前头扛药,后头架伤员,掷弹筒组压最后,走一步看一步,边退边盯坡口。等人全钻进乱石沟,那边白家坳才真正闹成一锅粥,枪声、叫骂声、哨子声全拧到了一起。
可晚了。
旧山路这条针眼,一旦让人穿过去,后头再想拿大队人来堵,腿脚先跟不上。
李云龙一路往后撤,秒表一直没停。
等最后一个人从背阴坳口翻进沟里,他抬手按住表盖,低头看了一眼。
从第一枪到收尾,十三分钟。
够狠。
也够干净。
王根生肩上扛着半箱药,脸上沾的泥和血都没顾得擦,一见李云龙,先把东西往地上一撂。
“团长,带回来了。”
李云龙没先看药,也没先看粮,第一眼就扫人头。
一个。
两个。
三个。
……
全齐。
再看那个中枪的战士,子弹擦着肩头过去,没伤骨头,后头卫生员已经扑上去包扎了。
这才咧开嘴,狠狠吐了口气。
“好。”
回到杨村时,天还没亮透。
兵工棚和卫生队那边先亮了灯。药箱一撬开,老卫生员手都有点抖,纱布、酒精、磺胺粉,一样样往外捡,越捡呼吸越重。炊事班把粮袋往灶边一放,老王头蹲下去摸了一把袋口里的高粱,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都是硬从鬼子嘴里抢回来的。
不是天上掉的。
院里的人越围越多,可谁都没咋呼。战士们只一袋一袋往下卸,一箱一箱往里搬,肩膀上的勒痕还红着,脸上却都压不住那股热气。
李云龙蹲在台阶上,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盯着院里来回跑的那些身影,忽然扭头看向凌天。
“这次没靠你们的家伙事,老子一样打赢了。”
凌天笑了笑,说:“本来就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