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还有个小学。”我爸说,“以后如果你……”他说到一半,停住。

“如果我什么?”我笑着看他。

“如果你哪天想要孩子了,带过来住也方便。”他咳了一声,“我就是随便说说。”

我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孩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

“爸。”我忽然说。

“嗯?”他转头。

“谢谢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谢什么。”他摆摆手,“是我们该说谢谢。”

“谢谢你愿意叫我们一声爸妈。”

我笑了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被人拿来交换、被人藏起来的“秘密”。

我是一个完整的人,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家,有自己做出的选择。

外婆在狱中度过了她余下的岁月。

我偶尔会去看她。

我们不再谈案子,也不再争论谁对谁错。

我们说养老院里的那棵树,说她最近在里面看的书,说她梦见了谁。

有一次,她说她梦见了周秀娟。

“她站在那条老河边。”外婆说,“穿着年轻时候那件蓝格子衬衫。”

“她说什么了吗?”我问。

“她说,她过得还好。”外婆笑了一下,“她说,让我不用找她了。”

“可我还是想找她。”我说。

“那你就找。”外婆看着我,“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决定。”

她终于学会了,不再替别人做决定。

几年后,她病重。

我接到看守所打来的电话时,是一个清晨。

等我赶到医院,她已经在监护室里安静地躺着。

氧气面罩盖在她脸上,机器发出均匀的滴滴声。

医生说,她这次怕是撑不久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外婆。”我轻声叫了一声。

她费力地睁开眼。

看见我,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骨节突兀,皮肤干瘦。

“清晏。”她声音几乎听不见,“你来了。”

“嗯。”我点头。

“你现在,过得好吗?”她问。

“还好。”我说。

“那就好。”她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我没有说话。

“可是有一件事。”她努力抬了抬手,像是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我没有后悔。”

“什么?”我问。

“把你抱来。”她说。

她看着我,眼里竟然有一点亮光。

“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勇敢。”她说,“你比我们都干净。”

她用尽力气,握了握我的手。

“以后,不要再被我们这些老人的事绑住。”她说,“你有你自己的路。”

我点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清晏。”她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也谢谢你。”

她的手慢慢松开。

机器发出一声长鸣。

我站在那里,哭得一塌糊涂。

葬礼很简单。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排场。

舅舅和二舅都来了。

他们瘦了很多。

表姐妹们也来了,站在一边,表情复杂。

仪式结束后,所有人都散了。

只剩下我、爸妈,还有舅舅他们。

气氛有些尴尬。

舅舅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头。

“对不起。”他低声说。

我看着他,很久很久。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句的。”我说。

他抬头,看着我,眼里有惭愧,也有一点不知所措。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他问。

“为了送她。”我说。

“至于你。”我顿了一下,“你要为你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再说恨。

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回不到从前的任何一种状态。

那天回家的路上,天边有一道彩虹。

雨刚停,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

我坐在车里,忽然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轻。

过去那一大团纠缠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归处。

不完美,却足够。

我仍旧没有找到周秀娟。

有时候我会想,她是不是已经在某个地方安静地生活着,也许在一个没人知道她过去的小城里,开着一家小店,每天给顾客结账,晚上回家给自己煮一碗面。

也许她会在某个夜里,突然心口一紧,想起一个名字。

周清晏。

她可能会在心里轻轻念一遍,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也可能,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

可无论哪一种,她留给我的,不再只是愧疚和秘密。

还有勇气。

勇气去面对那些最难面对的东西,勇气去承认自己的愤怒,勇气去原谅那些值得原谅的人。

我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什么传奇。

我只是把它当成我人生里一段很长、很痛、也很重要的路。

现在,这条路已经走过来了。

前面还有别的路。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经过小区门口,看到一个老太太牵着小孙女的手,慢慢往前走。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问,“奶奶,你老了以后,会住我家吗?”

老太太笑了笑,“那要看你愿不愿意。”

小女孩很用力地点头,“愿意,我把我房间给你住。”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奶奶就等着。”

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平静。

我知道,我可能再也不会有一个“完整”的外婆了。

可我有一个学会了诚实的自己,有一对愿意在我做任何选择时,都站在我身后的爸妈,有一群虽然吵吵闹闹却总会接我电话的朋友。

我也知道,将来如果有一天,我也老了,我会尽力不去拿“为了你好”压在谁身上。

我会尽力不再把秘密,当成爱。

天色渐渐暗下来,小区的路灯一点点亮起。

我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

那里面藏着二十八年前的一场火,一条被污染又被修复的河,一个被抱养的孩子,一个抱着秘密活了一辈子的老人,还有一个在某个角落里,可能正在煮面的人。

这些东西,一起构成了我的过去。

而我的未来,终于不再只被它们决定。

我提着包,走进楼道,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镜面里映出我现在的样子。

不再是那个总觉得自己随时会被抛下的人。

而是一个,终于学会为自己做决定的成年人。

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外婆,妈,我会好好过。”

电梯开始向上。

我知道,无论在什么地方,她们都会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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