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果眼前的景象突然一变,什么翊坤宫,什么九千岁,什么公公,有什么上一世下一世的全都消失在芒果的面前,芒果再次坠入一片黑暗之中。
而那片黑暗让她恐慌。
让她茫然,让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所来为何?又是何人?
这一切的一切在这一片没有任何缝隙的,深渊之中都显得格外的苍白,也显得格外的没有凭据。
芒果整个人都愣住了,就好像一个被温水煮青蛙的人,突然撤去了那热水之后,他第一反应感觉到的不是舒服,而是冷,而一个在冰天雪地里受尽了寒风,被冻的双手起了褶皱,又在冰天雪地之中习惯着活下来的人,在触碰到燃烧的温暖时,第一反应也不是暖和,而是疼痛。
芒果好像隐约意识到,自己刚才经历的是梦吗?又是现实吗?那么真实的感受,那么真实的记忆所触碰到的每一个东西都是真实的,而站在她面前说话的人,那么的生动,那么的形象,那么的真实。
特别是脑海中的那些记忆,就仿佛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一样。所说的什么前世,上一世,那么的真实,那么的触手可及,连她记忆里的那些人都那么的鲜活。
而更加鲜活,更加让芒果产生怀疑和动摇的,就是那恨不得要从他身体里冲出来的恨憎。
那里是梦吗,真的是梦吗?
那这里是哪里呢?难道一片漆黑的深渊是现实吗?
那她作为芒果的现实是在哪里?她如果不是刚才所看见的故事中的那个姑娘,那为何三公子的名字会在那里??
对,三公子,三公子这三个字,葡萄这三个字就如同一道闪电般从芒果的脑海中劈下,瞬间,似乎将芒果面前的这一黑暗深渊劈开了些许的裂缝。
是的…
有三公子在的地方就是现实,是的…没问题。
绝对是这样的。
芒果只能这样想,她现在已经分不清,人似乎最忌讳的事情就是沉迷在前面和后面之间,不知道前面是对还是后面是对。
不管哪边是真实的,不管是哪边是假的,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分别,或许,真真假假,对对错错,永远只是人心里的一念之差。
那么…
她就认定,三公子是真实的,葡萄是真实。
那自然跟他们一起的,她也是现实的,芒果只能这样想。
正在这时,芒果还是感觉自己身处在虚无之中,可能虚无之中又并不是没有触觉,水深火热的,一会儿冷。冷得像置身于寒冰之中,一会儿热,热又好像在被一簇熊熊燃烧的篝火烧着。
芒果很少经历这样的感觉,似乎从未经历过,而那冷热似乎都不是出现在身体上的感觉,而像是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一股痛觉。
芒果一会儿蜷起身子,一会儿苍白的躺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进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一般。
这样的疼痛,这样对立,极具反差感,却交替出现的疼痛的痛苦让芒果的意识逐渐涣散,让她原本刚才才凝聚起来的理智也一点一点的消失。
她究竟是谁?经历的是谁的人生?哪里是她的家?
是所谓被送进宫的不受宠的庶小姐吗??
还是一个从镇国侯府里爬出来的丫鬟呢?
她是谁?她遇见的是谁?经历的是谁?她有父母吗?有朋友吗?
芒果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轮回之中,也陷入了梦魇之中。
正在这时,似乎有一阵梵音般的响声,突然从芒果的耳边传来,萦绕着,来回响着。
而那梵音就像是一阵能够洗涤人心灵的净化曲一般,慢慢驱散了芒果心里的那些迷茫恐惧。
而这时,伴随着那一阵梵音的,就是另外一道似乎让他感觉有些熟悉的声音:
“阿禾…阿禾…”
一声又一声重复着,一声又一声呼喊着,那嗓音中充满了急切与关心,就像是一个人损失了自己视若珍宝的人一般,那种的焦虑就好像鱼离开了水。
焦急什么?担心什么??
是她吗??
这个人是谁…焦急是因为她吗?担心也是因为她吗?
这世上,难道真的存在这样担心她的人吗??
芒果不知道,芒果只知道那男人的呼唤声,一声强过一声,一道比一道焦急,声音也一下比一下大。
那声音就好像化作了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将芒果拉进了自己的怀里,而芒果正在虚弱懵懂之时,也任由面前的人将她拉走。
可这一被拉的芒果反应了过来时,自己就已经陷入了一道温暖又可靠的怀抱中。
再一睁眼,芒果发现自己眼前的黑暗消散了,那深渊也消散了,所谓什么九千岁,什么翊坤宫全都消散的一点不剩,而面前是一个屋子,这屋子让她感觉有些熟悉,而面前这个怀抱更是让她熟悉,又安心。
芒果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男人,看着面前下意识就觉得眼熟的男人。
下意识从芒果的心里就冒出来了一句话——
三公子。
她好像,回到现实了。
这是芒果内心下意识蹦出来的一句话。
而面前这个怀抱实在让她熟悉,也让她安心,就在这熟悉的冷竹香味里,芒果的思绪终于逐渐镇定下来,也终于清醒过来,一点一点的想起来了一些东西。
“公子。”
找回自己的声音时,芒果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变得有多么的沙哑,多么的难听。
可芒果也意识不到,她眼中不好听的声音,她眼中觉得十分离谱的声音,都不好意思说话的声音,在别人的耳中却是如此的美妙动听。
葡萄抱紧了怀里的芒果,在听见那一句虚弱又嘶哑的公子时,一瞬间,喜悦如同潮水一般将葡萄。
她醒了。
“果果…”
葡萄像是在抱着失而复得的宝物一般抱得很紧很紧,越来越紧,像是用尽了自己的力气,想让自己和芒果再也不分开,想要芒果再也不会陷入这样的危险境地之中。
芒果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面前葡萄的反应有些不对劲,似乎太激动了些,连平时最平静,最淡漠的嗓音之中都写满了焦急和担心,连嗓音似乎都在颤。
芒果感觉到不太对劲,她这时才发现,抱着她的人,似乎在颤抖。
芒果定了定心神,仔仔细细的感受,果然发现抱着她的人就是在颤抖。
芒果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公子,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醒了。”
葡萄在心神震颤之时,将面前的芒果抱得死紧,说话时却也说不出什么更加动听,更加华丽的辞藻,来来回回能说出来的就只有那几个字。
芒果想了想,总觉得可能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才会让向来最稳重最淡漠,甚至在算计自己和所有人性命时都很冷静的三公子弄成了这样。
芒果没太听清葡萄说了什么,连忙问:“”
“好你个没爹生没娘养的贱丫头!竟敢偷我的玉佩!”
农妇冬香手里扬起木棍,作势要朝面前瘦瘦小小的女童打过去。
洛青禾熟稔又仓皇地躲过那一棍子,一张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青禾没有偷东西,青禾没有…那是娘亲留给青禾的玉佩!那是娘亲留给青禾…”
青禾一看她那动作,小脸吓得发白,撒丫子就跑出了院子。
外面早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迎面的是他们充满恶意的指责:
“啧,才五岁,怎么就学会偷东西了,手脚怎么这么不干净,冬香你可得好好管教管教,小时偷针,长大偷金啊!”
“是啊,这么小就学着偷东西,还顶嘴狡辩可怎么得了?怕是要养出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以我看,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她娘当年就手脚不干净才被万剑宗罚进蛮荒的,她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青禾的去路被堵住,她瘦小的身影,承受着周围所有人的指点指点,那打量的目光和扑面而来的言语,仿佛洛青禾是个十恶不赦的怪物。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下一刻背后挨了一棍,青禾被打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哭着大喊:“我没有,那是我的东西,是娘亲留给青禾的玉佩!”
冬香得意地拿着木棍站在她的面前,“呐呐呐,大家都听见了,她自己都说了是娘给她的东西。我养她这么多年,她娘不就是我吗?那不就是我的东西,你还说不是偷??”
冬香一瞧青禾那顶嘴的模样就来气,一把挽起衣袖,追着她扬起木棍:“把东西给我!不把东西给我,今天就打死你!”
色厉内荏的冬香对着青禾正要动手。
突然,青禾身上发出一阵极刺眼的光芒,那可怕的力量直接将围观的人都掀飞好远。
像是针对似的,冬香受伤最重。
这个村子在蛮荒边,荒凉又穷,村民都是不会修炼的,被这么一打,吓得爬起来就各回各家。
青禾反应过来,小手放在脖子处,她脖子上黑棉绳穿着一把小木剑,抽泣着:“小哥…”
青禾没敢回去,那不是她的家,她身上好疼,走不远,只能在村口老树下停下,靠在树喘息。
这时,几个小孩子看着她那狼狈的模样,跑过来,对着她学冬香之前的话哄笑着:
“没爹生没娘养的野丫头!没爹生没娘养的野丫头!没爹生没娘养的野丫头!!”
“胡说!你们都胡说!我才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青禾怒声吼着,胡乱地抓起手边的石头,不管不顾地往他们身上猛砸。
她砸得准,还真砸中了好几个,那几个小孩子被她那疯狂的样子吓得转头就跑。
等人走了,世界安静下来,青禾靠在树边,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冲出来,成串成串地往地上砸。
胡说,他们都胡说!
她有娘的,娘亲不是故意不要她的。
她娘叫洛青。
洛青是万剑宗的前任宗主,被师妹陷害,她费尽心思培养的几个徒弟竟都相信了她师妹所言,都认定她心狠手辣地偷了救命的灵药,害死了万剑宗一半的弟子。
洛青被夺了全身修为流放蛮荒,那时她已经怀孕八个月,生下洛青禾之后,生命也到了尽头。
临死之前,她以一百枚灵石为报酬,将洛青禾托付给路过的一个樵夫,那男人正是冬香的丈夫。
樵夫对洛青禾不错,虽算不上视如己出,但吃穿不短,可惜三年前他就命丧野兽之口了。
从此,洛青禾再没吃过一口饱饭,再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
这些事,都是小哥告诉青禾的。
小哥叫君吾,这两个字刚开始她不会写,认都不会认,后来小哥不在身边,她想一次就写一次,才慢慢学会的。
君吾是青禾脖子处挂着的木剑剑灵,也是洛青留给青禾的。
只是娘亲生下她时,小哥想要将娘亲救回来,可惜娘亲伤得太重,他一剑灵初生灵识,用尽了力量也无济于事。
也是那时用尽了力量,这五年里,君吾绝大多数都在沉睡,只会在青禾受到巨大威胁时才会偶尔苏醒一会儿。
“青禾不是,青禾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青禾好想娘亲,好想爹爹,好想小哥,小哥别再睡觉了好不好…”
青禾泪如雨下,哭得快要喘不出来气,鼻子通红地抽动,她只能握紧了那小木剑。
不知哭了多久,哭得她快要没力气,一道温润的男声传来:
“小妹妹,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冬香的?”
青禾满含泪水地抬头,看清面前的年轻男子,一时愣住,他比村里的叔叔伯伯们长得都要好看,说话的语气也比村里那些人温柔多了。
她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洛云平看着她点头,大喜过望,心里只剩一点火星子的希望,顿时燃烧起来。
他在这蛮荒边境寻找了整整一个月了,听说师父临死前就是将小师妹托付给一个樵夫,他四处打听了一个月,才知晓小师妹很有可能是和一个叫冬香的农妇生活在一起。
找到现在,他第一次看见有人说认识!
“太好了!”
洛云平忙从怀里掏出糖:“我想找一个大概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男女…不确定,冬香家有没有这样的孩子?”
青禾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遍,防备地看着他,没接糖,轻轻点了点头:
“我…我叫洛青禾,我娘亲叫洛青。”
洛云平瞪大了眼睛,仿佛被天降大礼砸中,刚才没仔细看,如今细细一看,眼前这个小女孩,当真长得有些像师父!
地点正确,姓氏正确,年纪正确,长相也正确。
洛云平强行压住心中的激动,刻意放软了嗓音:“青禾…小师妹,我是你也是你娘亲最喜欢的小徒弟,你娘亲生前,我们师徒情分很深厚的,我叫洛云平,是你小师兄,我来接你回家。”
说着,他想要擦干净青禾脸上的泪水,刚伸手却被青禾躲开。
“那不是我的家,娘亲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青禾满眼谨慎地看着他,后退了两步:“情分深厚是什么意思?是…是说你很关心娘亲,娘亲也很关心你吗?”
“是,是是是,就是这个意思,青禾真聪明!”
洛云平笑着夸她。
青禾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他,还带着泪花:“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娘亲和我?”
是啊。
真的关心,怎么会等五六年才来呢?
洛云平脸上的笑被问得僵住,反应过来,笑有些勉强:“你还太小啦,这些事儿解释起来很复杂的,青禾不一定听得懂的,小师兄先带你回万剑宗之后再和你解释。再不回去,赶不上无上宗的弟子选拔了。”
一听无上宗,青禾一改态度,答应和洛云平回去。
小哥说,爹爹好像是无上宗的!
他们对娘亲不好,冤枉娘亲,她不想回万剑宗,但是她想去无上宗。
娘亲,不要生青禾的气哦,青禾只是想去无上宗找爹爹。
——
万剑宗。
此时张灯结彩,主殿之中,传来欢声笑语。
几百个弟子手里都拿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小礼物往主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