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人已踏出殿门。
然而,圣宸帝棠溪夜刚出宫门,便见晏辞步履匆匆地迎面赶来,神色凝重,眉间压着一片乌云。
“陛下。”
晏辞来不及行礼,直接开口,声音低沉而急促。
“绛尘蛊全面爆发了。”
“虽然我们曾张贴告示,让百姓不要饮用外面的水源,可人总不能不喝水。”
“所有饮用过外面水源的人……全都倒下了。”
棠溪夜的脚步猛地顿住。
月光落在他肩头,像一场无声的雪。
“如今,九洲大乱。”
晏辞的声音沉下去,沉得像坠入深渊的石。
“大灾已至。”
棠溪夜立在宫门之外,夜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城池,望着那些他承诺过要守护的万家灯火,沉默了许久。
“言策。”
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果决。
“立刻命太医院和文华殿找出救治之法。”
“命镇北大将军风意即刻镇守北疆。”
“各郡王固守各城,镇压一切动乱。”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云川的方向。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天下安,她才有栖身之地。”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重新走向承天殿。
他是她的爱人,也是君王。
护她,亦护天下黎民。
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他依然是那个心怀天下的圣宸帝。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拔,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也将所有的柔软都藏进了鞘中。
“是。”
晏辞躬身领命,抬起眼时,望着那道远去的玄色身影,心怀敬佩。
他们的帝王,是一个明君,是一位圣主。
鹤璃尘和棠溪夜,他们都互相以为对方,在棠溪雪的身边。
谁知道,竟一个都没在。
幸而,棠溪雪也没有委屈了自己,身边还有一个被所有人都低估的裴砚川。
那少年的气运,丝毫不弱,只是需要有人点燃。
此刻,他在棠溪雪的身边,那气运的光辉,比在任何人身旁都更亮。
“娘亲……妹妹……”
他在梦中唤了一声,眼眶有泪水无声滑落。
归墟宫,地牢。
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腐败的气息。
石壁上挂着几盏幽暗的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瑟瑟发抖,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娘亲,苒苒害怕。”
裴宁苒缩在梅若欢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声音细细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雀。
梅若欢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苒苒不怕。”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将所有的寒意都挡在外面。
“娘亲在呢,没事的。”
她环顾四周,冰冷的铁栏、潮湿的石壁、昏暗的灯火。
这里不像人间,倒像一座活生生的坟墓。
她将女儿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头,不让她多看。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沙哑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的声音,从隔壁的牢房传来。
“窈窈?是……是你吗?”
梅若欢浑身一震。
她猛地转过头,到处寻找,隔着两道冰冷的铁栏,她看见了最角落的一间牢房。
一个被铁链锁住的人,正艰难地抬起头,朝她望来。
那人的面容憔悴不堪,清瘦单薄。
可那双眼睛。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眼睛。
依然是温润清正的,带着温柔的书卷气。
“裴哥哥!”
梅若欢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几乎撕裂。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她扑到铁栏边,伸出手。
她的手伸不过去,只能在半空中颤抖着,徒劳地张开又合拢。
裴照望着她,眼眶也红了。
“裴哥哥,你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梅若欢哽咽地问道。
裴照闭上眼,又睁开,那双曾经写满诗书的眼眸里,此刻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苦涩。
“是祈湛……”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勾结了归墟宫……将我囚在此处。”
他亲手教出来的弟子,却将他囚禁。
只有在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之时,那人才会过来找他。
“他明明答应了,只要我愿意为他解决那些麻烦,为他出谋划策……他就会放你们一条生路的,他骗我!”
听闻此言。
梅若欢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窈窈。”
裴照望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
“你终究……没逃过吗?是不是祈湛他也对你下手了?”
梅若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泣不成声。
裴宁苒从她肩头探出小脸,怯生生地望着对面那个陌生的伯伯。
“娘亲……他是谁?”
梅若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
“苒苒,他是……他是你爹爹。”
裴宁苒眨了眨眼,望着裴照,望了很久。
然后,她小声地怯怯地唤了一声:“爹爹……”
裴照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望着梅若欢,那双曾经写满诗书的眼眸里,此刻只有温柔与牵挂。
“鳞儿……他可还安好?”
他轻声问道。
梅若欢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她拼命忍着,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鳞儿他很好……他很像你。”
像他的温和儒雅,他那一身宁折不弯的风骨。
“窈窈别怕。”
裴照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温柔如风。
“苒苒也别怕。我陪着你们。”
他自己身陷囹圄,不见天日,连站都站不稳,却还在安慰着她们。
“我会想办法带你们出去的。”
梅若欢的眼泪一颗一颗,无声地滚落。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带着讥诮的声音从牢房外传来。
“一个阶下囚,还妄图逃离囚笼?真是可笑!”
桑庭柯缓步走来,黑袍在幽暗的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目光扫过牢房中的三人,最后落在裴宁苒身上,眼底浮起一抹扭曲的笑意。
“上头说了,这大的要留下。”他顿了顿,目光黏腻地粘在小女孩身上,“至于这小的……长得倒是可爱。”
他伸出手,穿过铁栏的缝隙,朝着裴宁苒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