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两点，省委常委会议室。
长椭圆形会议桌旁，十三把椅子坐满了十二把。沙瑞金坐在主位，他左手边的位置空着——那是刘省长的位置。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深色的桌面上，光影分明。
沙瑞金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最后在那个空座位上停了一瞬。
“各位同志，刘省长圆满地完成了为党事业奋斗的人生历程，载誉而归。
在需要不懈奋斗的事业中，我们要牢记使命，以昂扬的姿态，为党的事业继续添砖加瓦。”
沙瑞金顿了顿，拿起手边一份文件。
“今天上午，省委办公厅接到公安部的函件。
祁同伟同志在汉东整顿警务、打击毒贩的行动，获得公安部的嘉奖。
希望各位同志再接再厉，为党在汉东的事业添砖加瓦。”
沙瑞金说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高育良。
高育良面色平静，微微点头，似乎在表示对这份嘉奖的认可，但手指却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两下。
会议继续。各常委依次汇报分管领域的工作。
高育良汇报了全省社会治安形势，组织部长汇报了干部调整方案，宣传部长汇报了意识形态工作……
所有的汇报，都简明扼要，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下午三点半，沙瑞金宣布散会。众人起身离席。
高育良收拾好笔记本，不紧不慢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沙瑞金的声音。
“育良书记，留一步。”
高育良脚步微顿，转过身。
沙瑞金站在会议桌旁，正在整理文件，没有抬头。
其他常委鱼贯而出，有人侧目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沙瑞金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高育良走回去，在他侧手边坐下。
沙瑞金没有绕弯子：“祁同伟这次的动作，你事先知道多少？”
高育良心里微微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
“抓捕方案，他和京州市委商议后，跟我通了个气。”
沙瑞金点了点头：“傅成林是吕州副市长、公安局长，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拿下，不容易。”
沙瑞金顿了顿，目光落在高育良脸上。“你觉得祁同伟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出乎高育良的预料。高育良沉吟了两秒，没有用官场上的套话。
“有能力，有魄力，也有……变化。”
“变化？”沙瑞金微微挑眉。
“这几个月，尤其是“清源”行动，祁同伟同志……找到了自己的路。”
沙瑞金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行，没事了。育良书记，你忙去吧。”
高育良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沙瑞金单独留他，问祁同伟的事，这是什么意思？
是对祁同伟另有任用前的摸底？或者……只是随口一问？
高育良走出省委大楼，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他上了车，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车驶出省委大院，汇入长安街的车流。高育良忽然睁开眼睛。
“去省公安厅。”
司机微微一怔，但没多问，打了转向灯，变道。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省公安厅门口。
高育良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上楼。走廊里的民警看见他，纷纷立正敬礼。他点点头，径直走向祁同伟的办公室。
门开着，祁同伟正在打电话。看见高育良，他愣了一下， 快速地说了几句就挂断，站起身迎上来。
“高书记？您怎么来了？”
高育良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沙发上落座。
“刚才省委例会，沙书记宣读了公安部的嘉奖令。”
祁同伟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我知道，早上部里给我打了电话。”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欣慰。
“同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
“高书记，说实话，比以前踏实。”
“踏实？”
“以前总想着往上走，现在想的是，把眼前的事做好，把该抓的人抓了，把该清的清了。
至于能走到哪儿……，走到哪儿算哪儿。”
祁同伟在高育良面前，非常实诚。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车流声。
“老师，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高育良靠在沙发上，目光望向窗外，语气很平缓。
“同伟，沙书记今天问我，觉得你怎么样。”
祁同伟的身体微微前倾。
“我说，有能力，有魄力，也有变化。”
祁同伟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高育良收回目光，看着他。
“看来沙书记对你有所改观，下个月省委要研究一批干部调整。我想在会上再次推荐你。”
祁同伟愣住了，“老师，这……”
高育良摆了摆手，打断他。
“你先别急着说什么。推荐是一回事，成不成是另一回事。
这次推荐和以前不太一样，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个打算。”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祁同伟。
“你在公安厅这几年，尤其是这半年，做了一些实事。
公安队伍的优化，禁毒行动，公安部嘉奖，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成绩。
但你也知道，政治这回事，不只是看成绩。”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深邃，看向祁同伟。
“沙书记刚才单独留我，问你的情况。
我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试探。”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高育良面前。“老师，无论成不成，我都谢谢您。”
高育良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真切，没有急切进步心思，着眼于实务的祁同伟，才是那个汉东政法人杰。
“同伟啊，老师能做的，就是把你往前推一把。至于你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造化。”
高育良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行了，我走了。你忙你的。”
祁同伟送他到门口。高育良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傅成林已经抓捕归案，尽快将相关网络摸透，为吕州的禁毒行动做个漂亮的收尾。”
祁同伟微微一怔，随即郑重地点头。
高育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祁同伟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这么多年过去了，高老师对自己，还是那个高老师。而自己，已经不是那个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