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墙阻挡了叛军攻势。
城头上,守军松了口气。
但韩赞周脸上却没有喜色。
他望着城外那片火海,喃喃道:
“这只能挡一时...”
“叛军火攻不成,必用更毒之计。”
......
丑时。
皇城东南角,临时搭建的伤兵营。
伤兵躺了一地。
军医和太监们忙碌地包扎、喂药,但药材已经见底,很多伤兵只能硬扛。
呻吟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朱慈烺在一队亲卫护卫下,走进伤兵营。
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粥,因为十几天的大火,皇城内存粮已开始紧张,这是他从自己份额中省出来的。
走到一个断了右臂的年轻士卒面前。
那士卒脸色惨白,闭着眼,嘴唇干裂。
“喝点粥吧。”
朱慈烺蹲下身,轻声道。
士卒睁开眼,看见是太子,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
“别动。”
朱慈烺按住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士卒愣住了。
周围所有伤兵、军医,都愣住了。
太子亲自喂粥?
“殿下...不可...”士卒颤声道。
“喝。”
朱慈烺将勺子递得更近些。
士卒眼眶一红,张开嘴,喝了那勺粥。
很稀的米粥,几乎能照见人影。
但士卒喝得很慢,很珍惜。
一勺。
两勺。
三勺。
一碗粥喂完,士卒已泪流满面。
“谢...谢殿下...”
朱慈烺摇摇头,掏出手帕,擦去他脸上的泪,又擦了擦他额头的汗。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小的叫胡三浪,扬州人。”
“扬州...”
朱慈烺顿了顿:“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
胡三浪低声道:“爹娘早死被他们必死,就剩一个妹妹,不过现在我也知道她在哪里...”
说到这里,他仅剩的那只手,死死地握成了拳头。
史可法招募的这五千将士,大部分都是被当地士绅迫害的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
胡三浪的那个妹妹,其实被当地的胡地主抢了过去,当了第三十七房小妾。
现在,胡三浪也不知道妹妹的生死。
朱慈烺沉默片刻,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养伤。”
“等仗打完了,孤一定找回你的妹妹。”
胡三浪眼泪又涌出来,哽咽得说不出话。
朱慈烺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走过一个伤兵,就蹲下身,问几句话,喂一口水,或者只是拍拍对方的肩膀以示安慰。
所有伤兵,看着这个只有十六岁、脸色苍白、眼中带着血丝却努力挺直脊梁的太子,心中的恐惧和疲惫,渐渐被一种炽热的东西取代。
那是被尊重的感动。
是被重视的荣耀。
是太子与我等同甘共苦的信念。
当朱慈烺走出伤兵营时,身后忽然传来虚弱却整齐的呼喊:
“愿为殿下死战...”
“死战!”
“死战!!!”
闻言,朱慈烺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
心中却有一股暖意涌出。
原来父皇与将士同甘共苦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仰头,看着夜空。
“父皇,您看见了吗?”
“儿臣没有丢您的脸。”
“更没有丢大明太子的面!!!”
......
同一时间。
皇城外,秦淮河畔,一处隐秘的宅院。
钱谦益秘密会见一人。
来人穿着普通商贾的棉袍,举止间却透着官气。
“潞王殿下到何处了?”钱谦益低声问。
“还在芜湖。”
来人正是潞王特使:“殿下说...风寒冷,咳疾未愈,需再休养几日。”
钱谦益心中冷笑。
咳疾?
怕是观望之疾吧!
但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请转告殿下,南京指日可下。”
“一月之内,必破皇城。”
“届时,还需殿下速来南京,主持大局。”
特使迟疑了一下:“钱先生,不是在下不信...但城中传言,太子亲自守城,将士们可是用命......”
“那是垂死挣扎。”
钱谦益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皇城内存粮,最多撑十日。”
“水源已断。”
“火攻一起,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一月之内,已是高估,最多也就在过几天,他们就会坚持不住了。”
“回去告诉殿下。”
“若南京不破,殿下自然可以病重,回杭州养病。”
“但若破了...”
“那登基大典,可不会等人。”
“天下,也不会等一个犹豫不决的明主。”
特使脸色一变。
他听懂了话里的威胁。
“在下...明白了。”
“定将钱先生的话,一字不差,转告殿下。”
“有劳。”
钱谦益起身送客。
待特使离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焦虑。
一月之内,真的能破城吗?
他走到窗边,眉头紧锁地望向皇城方向。
这都攻打了快二十天了,连个午门都未破!
......
七日后,长江口,天色将明未明。
长江入海口,崇明岛以北海域。
十几艘战船静静地泊在水面上,桅杆上挂着操江水师的旗帜。
最大的一艘两千料福船,船楼上,站着水师提督陈洪范。
他举着望远镜,望着北方海面。
镜片里,只有漆黑的海水和天际一线微光。
“提督,都五更天了,北边还没动静。”副将低声道。
陈洪范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赵之龙急报,说崇祯可能从海路南下,让咱们封锁江口,绝不让北船过江。”
“可是...”副将迟疑道:“从北京到南京,海路两千里,崇祯真敢走?”
“他敢!”
陈洪范沉声道:“山海关海战,他带着几艘破船,都敢闯鬼牙礁。”
“这次救儿子,他有什么不敢?”
副将咽了口唾沫:
“那...咱们真要和朝廷水师打?”
陈洪范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份赵之龙送来的密信。
信里承诺:事成之后,大明水师提督之位永固,另赏银十万两,长江航运专营之权...
这很诱人,但...
“提督,有船!”
瞭望哨忽然嘶喊。
陈洪范猛地抬头。
北方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
“是船队!至少...至少三十艘!”瞭望哨发颤喊道。
陈洪范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那支船队正全速驶来。
船型不一,有福船,有沙船,有漕船...
但桅杆顶上,清一色挂着大明日月旗!
为首的是一艘三千料大福船,船头立着一面明黄龙旗!
龙旗!
崇祯的龙旗!
他真的来了!
从北京集结军队,跨海两千里,只用了不到半个月!
“传令...”
“所有战船...迎战。”
“绝不能让北船过江!”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