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邦彦在一旁解释道:“此乃岭南尚存忠义,且与丁贼有隙之士。”
“臣已暗中联络,彼等皆愿为陛下效命。”
他的手指点向名单前几位:
“陈子壮,南海人,前礼部侍郎,不满丁贼暴政。其家族在南海有田庄、商铺,可动员乡族子弟三百,家仆庄客百余。”
“张家玉,东莞人,崇祯十五年举人,其师被丁魁楚陷害下狱致死,与之有血仇。张家经营矿业,有护矿队两百人,皆骁勇善战。”
“黎遂球,番禺名士,经营书坊,交游广阔。可组织番禺士子、印工、装裱匠等百五十。”
“钟丁先,永安解元,丁魁楚强征其家族一半矿山,结仇甚深。可动员矿工、乡勇两百人。”
“郭之奇、辜朝荐,揭阳士林领袖,弟子门生遍布府衙书吏阶层,可提供情报、必要时瘫痪部分行政运作。”
“还有苏观生、陈象明、黄奇遇、巫三祝等人,皆各有所长,或有人力,或有财路,或熟悉地形水路。”
朱友俭仔细看完名单,心中已有计较。
他抬头看向陈邦彦:“陈卿之意是?”
陈邦彦压低声音:“丁贼防备森严,重点在于防范外来的大队人马。然其对本地士绅,尤其是有头有脸的家族,盘查相对宽松。”
“各家常有家仆、庄客、商队伙计进出广州城,人数零星,不易惹眼。”
“陛下可令黄得功、高杰两位将军麾下精锐,化整为零,扮作各家家仆、佃户、商队伙计,分批次混入城中。”
“臣已与各家约定暗号、接应方式及藏身之处。”
“如此,陛下虽明面只带数百护卫入穗,暗地里却可有上千精锐潜伏城中,一旦时机成熟,里应外合,可一举擒杀丁魁楚,控制广州!”
朱友俭心中赞叹。
这陈邦彦果然不愧是历史上能组织义军抗清的人物,思虑周密,胆大心细。
他略一沉吟,问道:“如此安排,需要时间。朕若抵穗,必被丁魁楚礼遇,如何与卿等联络?”
陈邦彦早已想好:“陛下若被安置于固定居所,臣当在第二夜设法潜入联络。陛下只需丑时之后,留意房外动静即可。”
想到这里,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梆梆~”
三更了。
丑时。
朱友俭从回忆中收回思绪,对王承恩和李小栓道:“你们去外间歇着,朕要静一静。”
“没有朕的吩咐,外边丁魁楚的守卫不得进来。”
“奴婢明白。”
王承恩和李小栓退到外间,关上了内室的门。
屋内只剩下朱友俭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向夜空,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院中巡逻兵丁的脚步,均匀而沉闷。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后院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悉索”声。
像老鼠爬过草丛,又像风吹落叶。
朱友俭耳朵一动。
他轻轻走回桌边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眼睛,却望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小窗。
“嗒。”
一声轻响,似乎是石子落在窗台上。
朱友俭放下茶杯。
“吱呀...”
那扇半掩的小窗,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道黑影,灵巧如猫,从窗口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黑影迅速关好窗,转过身。
昏暗的灯光下,露出一张沾着污泥,难掩清癯的脸。
来者正是陈邦彦。
他此刻穿着一身紧身黑衣,袖口裤脚都扎紧,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一股淡淡的腐味。
“陈邦彦,参见陛下。”他压低声音,就要下拜。
朱友俭抬手虚扶:“陈卿辛苦,不必多礼。坐。”
陈邦彦也不客气,在对面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泥。
外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王承恩和李小栓听到了动静。
朱友俭扬声道:“承恩,是陈先生来了。你们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外间传来王承恩如释重负的回应。
陈邦彦这才快速道:“陛下,臣来晚了。丁魁楚将陛下安置于此,外头守卫森严,明哨暗哨不下百人,臣费了些工夫才摸清路径。”
朱友俭问:“陈卿如何进来的?这园子可是被围得铁桶一般。”
陈邦彦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丁贼重兵守墙、守门、守大路,却不知这清晏园乃前主是我一好友的别院,当年修建时,为防不测,留有隐秘排水暗渠通外间旧官署。”
“而那座旧官署,如今只是堆放杂物的库房,看守松懈。”
“臣从库房潜入暗渠,顺渠而行,出口正在此院后院的枯井之中。”
“枯井?”朱友俭挑眉。
“正是。”
陈邦彦点头:“那井早已干枯,井壁有凿出的踏脚,可攀爬而下。井底侧壁有暗门,通排水暗渠。”
“此等前主秘辛,丁贼一个外来总督,如何知晓?”
朱友俭给陈邦彦倒了杯水:“说说城里的情况。”
陈邦彦接过水一饮而尽,神色凝重起来:“陛下,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复杂,但也更有机会。”
他快速汇报:“李猛、赵黑塔两位将军所部两千精锐,已按计划化整为零,分批混入城中。”
“截至臣来前,已有约八百人成功潜入,分散藏匿于以下各家。”
“陈子壮家,潜入两百人,扮作家丁、护院、帮工。”
“陈公已暗中腾出一处别院,假称修缮祖坟,将大部分人手安置过去。”
“张家玉潜入一百五十人,扮作护矿队伙计。张家有矿产生意,护矿队进出城查验较松,且张公子亲自带队,无人敢细查。”
“黎遂球潜入一百人,扮作书坊印工、送货伙计。黎家书坊生意大,每日进出城送货的伙计众多,看守兵丁无从查起。”
“钟解元潜入八十人,扮作矿工头目和乡勇教头。钟家与丁魁楚有矿争,常带人进城理论,守门兵丁都认得,懒得细查。”
“郭之奇、辜朝荐等潮州士绅家族,各潜入三五十人不等,利用其弟子在府衙担任书吏的便利,以帮工、送信等名义带入。”
“总计八百余人,皆已安置妥当,兵器则分散藏于各家地窖、夹墙、货箱之中。”
朱友俭点头:“很好。剩余一千二百人呢?”
陈邦彦道:“由李猛将军亲自率领,潜伏在城北白云山几处废弃山寨、以及城东黄埔港周边的渔村。”
“这些地方鱼龙混杂,生面孔多,不易惹眼。”
“且距离城门都不远,一旦城内发动,半个时辰内即可赶到接应。”
“还有。”
陈邦彦瞬间严肃起来,继续道:“陛下,我发现了细作。”
“此人名叫周安,是丁魁楚首席幕僚周鱼的远房侄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