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深唇角的弧度顿时僵了一僵。
“少爷,您身子骨不好,这抱孩子的事儿,还是让小的来吧。”
“我自己来。”
周济深的声音冷冷的,打断了那小厮的话。
他抬起眼,看向那小厮,方才面对小牛时的那点柔和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眼底只剩下一片清冷的疏离。
“你下去吧。”
小厮走后,周济深垂下眼眸盯着小牛。
小牛一边笑,一边伸出一只小手,抓住他的衣襟,使劲拽了拽。
周济深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的冷意又慢慢化开了一些。
他不喜欢那些下人。
不喜欢他们总是一副担忧的模样围在身边,不喜欢他们动不动就说“少爷您身子骨不好”。
不喜欢他们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他,仿佛他命不久矣。
他发过一场很大的火,才让父亲和母亲撤了那些跟在身后的小厮。
他想要一个人待着,不想被那些提醒他“身子骨不好”的目光包围。
可眼前这个小东西,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身子骨不好,不知道他动不动就咳血,不知道他是个病秧子。
周济深抱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地方软软的,暖暖的。
他低下头,轻轻咳了几声。
那咳嗽声一下一下的,可抱着小牛的手,却纹丝不动。
小牛听见他咳,歪着小脑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他以为这个抱着他的“庞然大物”是在跟他玩游戏呢,笑得愈发欢实,两条小腿在空中蹬来蹬去,活力四射。
周济深看着他那副模样,唇角又慢慢弯了起来。
他抱着孩子慢悠悠朝着瑞瑞的院子走去。
那副脆弱的身子,此刻倒是极为配合,没有任何的不适。
等到了瑞瑞的院子门口,他才将小牛交给迎上来的丫鬟,吩咐她把孩子给春欢送过去。
小牛离开他怀抱的那一刻,忽然伸出肉嘟嘟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他左手的中指。
那只小手又软又热,五根短短的手指头紧紧攥着他的指节。
周济深低下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小手。
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任由那小东西抓着自己的中指。
小牛抓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没了力气,不得不松开手,被丫鬟抱走了。
周济深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被攥过的手指,上头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小团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进院子,去看瑞瑞。
瑞瑞正被婆子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什么。
现在的瑞瑞脸上总算长出肉来了,小脸蛋不再凹着,瞧着圆润了些许。
之前他因为每日都吃不饱,成日哼哼唧唧地哭,那嗓子哭得又沙又哑,听着就让人揪心。
如今吃饱了奶,咿咿呀呀起来,那声音倒是清亮了许多。
周济深走过去,低头看着瑞瑞。
他还是觉得瑞瑞太瘦了,没有小牛那孩子肉嘟嘟的看着有福气。
他在瑞瑞的房间待了很短的时间就离开了。
*
虎子身子骨一向不错,从小在村里野惯了,皮实得很。
落一回水,换身干衣裳,喝碗姜汤,睡一觉起来,又活蹦乱跳的了。
可他那舒服的日子,算是到头了
春欢琢磨着,给他找点事做,把这满身的精力耗一耗。
可在周府里,能有什么活计给他做。
那些粗使的苦力活,自然轮不到他一个八岁的孩子。
春欢想来想去,最后拍板定了一件事。
让虎子识字。
虎子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之前说是跟着魏伍学过一些,其实连皮毛都没学到。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魏伍本就很少回丁家湾。
回去后,他因为春欢让他教虎子识字,去盯着虎子学习。
可虎子自己不想学,魏伍看着虎子在纸上乱画,气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又不能对这个侄子怎么样。
毕竟若他真做一个严师,对侄子动手,他那大嫂就能把他活剐了。
所以虎子看似学了,其实那鬼画符出来的几个字,也就只能糊弄一下春欢。
既然要识字,自然就得买笔墨纸砚和识字的书帖。
春欢咬咬牙,将入府那天周夫人赏的那五两银子拿了出来,托付管家给她买儿子识字用的东西。
看着银子被管家收进荷包里,春欢还和人家连连道谢。
等管家将买好的东西交给春欢后,她回房把东西往虎子面前一放,一把拧住他的耳朵,那力道,拧得虎子龇牙咧嘴。
“给我好好学!”春欢瞪着他,“这些东西花了好几两银子,够买多少肉你知道吗?”
“你要是敢偷懒,不好好学,看我不拧掉你一只耳朵。”
虎子捂着被拧得通红的耳朵,连连点头,嘴里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心里头却已经在打鼓。
等春欢一出门,他便迫不及待地翻开那些书帖,想看看里头到底写了些什么。
翻开第一页,他愣住了。
再翻一页,他又愣住了。
翻到第三页,他的小脸彻底垮了下来。
那书帖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一个个跟小蝌蚪似的,他居然只认识两三个。
虎子捧着那本书帖,只觉得眼前发黑。
可他知道,要是如实告诉他娘,说他其实一个字都不认识,那些花了银子的东西他根本看不懂。
那他娘非得把他耳朵拧下来不可。
好几两银子呢,能买多少肉啊。
他在心里头盘算了半天,最后决定先糊弄过去再说。
虎子把书帖合上,拿起毛笔,学着曾经见过五叔写字的样子,蘸了蘸墨,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大大的“伍”字。
那一个字,占了整张纸的三分之一。
他端详着自己的大作,小小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记得,五叔当时一页纸可是写了很多很多字。
他这个明显应付不了他娘。
他把毛笔放下,托着腮帮子,小脑袋瓜飞快地转了起来。
在整个周府,他能想到的求助的人选自然只有一人。
那就是好人周济深。
虎子趁他娘去小少爷那里,在房间环视了一圈,找了件自己的衣服,铺在桌上。
把笔墨纸砚和书贴一股脑儿兜进去,打了个结,系在身后。
然后抱起床上的小牛,气势昂扬地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