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响了。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听筒：“我是顾大力。”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顾团长，我是省中心医院的周主任。”
顾大力坐直了身子：“周主任，您好。”
周主任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顾团长，上次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首都专家，专门研究催眠方向的，他来了。”
顾大力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周主任继续说：
“明天你有时间吗？来中心医院一趟，让专家给你做一次全面深层次的催眠治疗。这对你彻底恢复记忆，应该有帮助。”
顾大力沉默了两秒。
“有。”他说，“我明天过去。”
周主任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挂了电话。
顾大力放下听筒，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操场。
操场上，孩子们在奔跑嬉戏。他看见一个小小身影，蹲在单杠下面，旁边还蹲着另一个孩子。
是铁妮。
他没喊她，就那么看着。
催眠治疗。
全面深层次的。
那些被白静静挖走的记忆，那些他自己都想不起来的过去，可能会一点点回来。
包括新婚夜。
包括那七年里，他本该知道却不知道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会想起什么。
也不知道想起来以后，会是什么感觉。
可他得去。
为了小芳，为了铁妮，也为了他自己。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明天，再说。
下午放学，铁妮蹦蹦跳跳地回到家。
一进门就喊：
“娘！俺今天交了个新朋友！”
杨小芳正在灶房忙活，探出头来看她：
“啥朋友？”
铁妮跑进灶房，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叫钱朵朵，三年级的。她爸是钱营长，她妈可厉害了，学校里都没人敢跟她玩。可俺不怕，俺跟她玩了！”
杨小芳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妈厉害，你不怕？”
铁妮摇头：“不怕。她又不是白静静。”
杨小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她说，“你交朋友，娘不管。只要好好和人家相处就行。”
铁妮点点头，又跑出去找孙定香显摆去了。
杨小芳站在灶台边，看着女儿跑出去的背影，嘴角弯着。
交朋友了。
这丫头，越来越像个正常孩子了。
以前铁妮也省心，但是她担心铁妮太过懂事了，一个小小的孩儿那么懂事，其实挺累的。
现在看着铁妮终于像个正常孩子一样，有点贪玩有点任性，还交朋友。
这样，她出去干活也可以踏实一些了。
她转过身，继续做饭。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香味飘满了灶房。
第二天一早，顾大力安排完部队的事，就往医务室走。
他手里捏着那张请假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需军医苏白陪同，前往省中心医院进行催眠治疗。
这是昨天周主任交代的。
催眠治疗需要专业医生在场，记录情况，后续跟进。
顾大力当场就提出，现场医生他想自己指定，周主任答应没问题。
顾大力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白。
自从知道自己被白静静催眠控制过，说实话，顾大力心里不是没有心理阴影的。
现在放眼看来，只有苏白的人品是他能彻底完全信任的。
当然也不仅仅是信任，还有一点小小的私心，关乎人情世故。
这姑娘对催眠感兴趣，又是小芳和铁妮的恩人，难得有机会能帮上她点什么。
他走得快，步子迈得大，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怎么跟苏白说。
刚拐过办公楼，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连长！老连长！”
赵猛几个大步追上来，喘着气，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顾大力停下脚步，看着他：“你咋了？”
赵猛上下打量他，眼睛里带着紧张：“老连长，你这是去哪？医务室？”
顾大力点点头。
赵猛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咋了？哪儿不舒服？还是铁妮咋了？难道是小芳嫂子咋了？”
顾大力被他这一连串问得哭笑不得，抬手就弹了他脑门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
赵猛捂着脑门，龇牙咧嘴。
“你小子就不能盼点好的？”顾大力瞪他一眼，“我好着呢，铁妮好着呢，小芳也好着呢。”
赵猛揉着脑门，眨眨眼：“那你去找苏医生干啥？”
顾大力把那件事说了一遍，周主任来电话，首都的催眠专家到了，让他去做一次全面深层的催眠治疗。
他想着苏白对催眠感兴趣，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她一起去学习学习。
赵猛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委屈。
“老连长啊老连长，”他一拍大腿，“你这是自己追不回小芳嫂子，也不让俺有媳妇是吧？”
顾大力愣住了：“啥意思？”
赵猛撇着嘴，一脸苦相：
“这么好的表现机会，你为啥不告诉俺啊？”
顾大力还是没明白。
赵猛叹了口气，一副“你果然不懂”的表情：
“老连长，俺就这么跟你说。你把家属院的院子扫得跟镜子似的，水缸挑得满得不能再满，那都是小事。可你要是搞不明白战术方向，那全是白搭。”
顾大力盯着他，眉头皱起来。
赵猛继续说：
“苏医生对催眠感兴趣，俺知道。她说过好多次，想多学点这方面的东西。你这次带她去见专家，她能不高兴？能不记你的好？”
顾大力点点头：“所以我才……”
“所以你应该让俺去啊！”赵猛急了，“你把这个功劳让给俺，让俺去告诉她，说是俺求你这么干的！那她不就记俺的好吗？”
顾大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指着赵猛，语气里带着点警告：
“你小子，平时看着挺老实，怎么还一肚子弯弯绕？”
赵猛挠挠头，一脸无辜：
“老连长，你这话说哪去了。俺不是耍心眼，俺就是想借个光。”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俺最近发现，苏医生跟俺说话有点若即若离的。有时候挺热情，俺想着和她说点掏心窝的话的时候，她又忽然冷刷刷的。俺这心里拿不准她咋想的。所以，俺就想做件让她高兴的事，看看她啥反应。”
顾大力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赵猛眼巴巴地等着。
最后顾大力点点头：
“那也行。你去告诉她吧。就说这个机会是你求我这么干的。”
赵猛眼睛一亮，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谢谢老连长！”
他转身就要跑。
“站住。”顾大力叫住他。
赵猛回头。
顾大力看着他，表情认真：
“我可警告你，你别跟苏医生耍什么心眼。人家可是个好姑娘。”
赵猛拍拍胸脯：
“老连长你放心！俺要是敢耍心眼，你枪毙俺！”
顾大力被他逗笑了，摆摆手：
“行了，去吧。对了，你今天没有训练任务？”
赵猛嘿嘿一笑：
“俺的档案这几天要转到军区来，政治部那边不定时得问话。所以这几天不安排训练任务。”
他顿了顿：
“俺一会儿就去政治部请假，就说陪着你们去医院。光明正大！”
顾大力点点头。
赵猛已经转身跑远了，步子迈得飞快，像屁股后面点了火。
顾大力站在原地，看着赵猛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小子，平时看着糙，可心里头装着事呢。
他转身要继续往医务室走，刚迈出一步，忽然停住了。
不对。
赵猛跑得那么快，肯定比他先到医务室。他这会儿过去，不是碍事吗？
顾大力想了想，换了个方向。
往家属院走。
昨天他干完活就走了，也没和小芳说上话。
今天去问问小芳最近身体咋样，需不需要一起去医院复查。
他加快脚步，往家属院走去。
医务室里，苏白正在整理药柜。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赵猛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脸上带着笑。
“苏医生！”他喊了一声，又觉得嗓门太大，压低了一点，“苏医生，俺有好消息告诉你！”
苏白看着他，眨眨眼：“什么好消息？”
赵猛几步跨进来，站在她面前，又觉得离得太近，往后退了半步，挠挠头：
“那个……老连长要去省中心医院做催眠治疗，需要个军医陪着去。俺跟他说了，让他叫上你！”
他说着，眼睛亮亮的：
“你不是一直对催眠感兴趣吗？这次机会多好！首都来的专家！俺跟政治部请假了，陪着你们一起去！路上有啥事，俺还能帮忙！”
苏白愣住了。
她看着赵猛那张黑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记得。
记得她说过想学催眠。
记得她对这些感兴趣。
他去求顾大力，求人家带上她。
“你……”苏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猛看着她，有点紧张：“你不高兴？”
苏白摇摇头。
她低下头，抿了抿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高兴。”她轻声说，“谢谢你。”
赵猛一听，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谢啥！你高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