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应社后院，小芳正在收拾东西。
不是供应社的货，是从家属院搬过来的家当。
几件换洗衣服，铁妮的书包和作业本，灶房里常用的锅碗瓢盆，还有那个装津贴本的铁盒子。
东西不多，摊在床上，她一件一件叠好，往柜子里放。
孙定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了半天没擦动。
她看着小芳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终于憋不住了。
“小芳，顾大力退伍？这事怎么这么突然？”
她的嗓门大，后院的墙又薄，隔壁春草的屋里传来一声响动，像是被吓了一跳。
孙定香压低了一点声音，可还是藏不住那股子震惊。
“他一个正团级，说退就退？他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小芳没抬头，把铁妮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顾大力退伍的事，她也是刚刚知道的。
就一句：“小芳，我退伍了。你和铁妮不能住军区了，搬去供应社吧。”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说：“行。”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以后怎么办，就一个字，行。
她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个决定。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孙定香看小芳不说话，更急了。
“小芳，你倒是说句话啊！他退伍了，你和铁妮连家属院都不能住了！
你跟着他，一天好日子没过过，好不容易在家属院过了几天舒坦日子，他倒好，不声不响把军装脱了。
你以后怎么办？铁妮以后怎么办？”
她越说越气，抹布往桌上一摔，“俺去找他问清楚！”
“孙大姐。”小芳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孙定香愣了一下。
小芳的嘴角是上扬的，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孙定香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揉了揉眼睛，没看错。
小芳在笑。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在笑。
“小芳，你……你不生气？”孙定香的声音低了。
小芳摇摇头。“不生气。”她顿了顿，把手里的衣服放下，转过身继续叠。
孙定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小芳没给她机会。
她低着头，手指摸着衣角，心里翻腾着。
大力退伍了，她其实是高兴的。
这段时间，她虽然没表现出来，可心里实在担心他。
他在青石沟，风沙大，条件差，吃不好睡不好。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可她隐隐觉得，他做的事有危险。
现在他退伍了，是不是就表示那件事结束了？
她不知道。
可她想，他平安了。
她不在乎他是当大头兵还是当团长，她只想让他平平安安的。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落下去。
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
小芳转过身，说：“孙大姐，俺想让大力来供应社干活。俺已经跟秦爱萍说了，她同意。你是保卫科科长，俺也得经过你同意才行。”
孙定香正擦桌子，听见这话，手里的抹布停了。
她叉着腰，看着小芳那副认真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小芳，俺算是看明白了，你这辈子就被顾大力给吃定了。那么好的谢云飞追你，你不要。这顾大力现在不是团长了，你倒是稀罕起来了。”
她摇摇头，“得，你是主任，你说了算。俺不反对。”
她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但是——这保卫科科长的位置可是俺的，不能让给他啊！”
小芳忍不住笑了。
“孙大姐，真看不出你是个官迷啊。放心，大力来就给咱们姐妹们干苦力的，有啥脏活累活都甩给他干！”
“这可是你说的啊！别到时候再心疼你男人！”孙定香指着小芳，嘴角带着笑。
“孙大姐！你咋又说下道了！他不是俺男人了！”小芳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
她低下头，把铁盒塞进柜子里，不敢看孙定香。
孙定香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打趣她。
笑完了，她收起笑容，走到小芳身边，放低了声音：“小芳，铁妮身体咋样了？等春草看她男人回来，你带俺去医院看看她。”
孙定香是真的关心铁妮，当成自家孩子心疼。
那孩子从一见面就喊她孙阿姨，举着柜台护着她娘，跟她说“孙阿姨你穿军装好看”。
她这辈子没孩子，铁妮就是她孩子。
小芳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顾大力对她说的话。
“铁妮身体没事，但是需要有个理由请假。
我在省城中心医院有认识的，给她办个住院，好去学校请假。
我退伍这件事，可能还会有后续影响，不让铁妮和你在军区，也是怕连累你们。”
顾大力还说，这件事不能露，不能跟任何人说。
小芳抬起头，笑了笑。
“没啥事，就是昨天铁妮和赵猛生气，举石桌子累着了，当时就累昏迷了。大力担心她，这才送到中心医院来，住院观察一下就行。”
孙定香的脸色变了。
不是担心铁妮，是听见了“赵猛”两个字。
她的脸沉下来，声音也冷了。
“赵猛这个丧良心的，连孩子都欺负。”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转身就要往外走。
“孙大姐！”小芳拉住她。
孙定香站住了，没回头。小芳张了张嘴，想替赵猛辩解几句。
她想说赵猛不是故意的，想说他有苦衷，想说他和大力一样，都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可她无从开口。
她不知道赵猛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撕她的本子，不知道他为什么变得像另一个人。
可她相信他。
大力信任赵猛，她就信。
她松开手，轻声说：“孙大姐，赵猛他……他一定有他的原因。”
孙定香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
擦得很用力，桌子面被她擦得吱吱响。
小芳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衣服叠放的声音和抹布擦桌子的声音。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芳抬起头。
顾大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额头上还有汗。
他穿着一件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比上次见面又瘦了，脸上的颧骨更突出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小芳愣了一下。
“大力，你咋来了？铁妮那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