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阮棠便隔一日去一次御书房。
每次去，都带着秋月精心准备的点心，坐在一旁帮萧临渊看折子。
她看得仔细，每一本都反复琢磨，有拿不准的地方便问。
萧临渊也不嫌她烦，有问必答，偶尔还会指点她几句。
一来二去，阮棠对朝堂上的事竟也摸出了几分门道。
这日午后，阮棠照例在御书房看折子，忽然翻到一本让她眉头紧皱的。
“皇上，”她抬起头，“这本折子，嫔妾觉得不对。”
萧临渊放下朱笔，看着她。
阮棠指着折子上的内容：“这是吏部的折子，说今年地方官员考核，有几个官员政绩突出，请求擢升。”
“可嫔妾记得，上个月户部的折子说，这几个官员所在的州县，今年的税收都减少了不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税收减少，政绩却突出，这不合理。”
萧临渊接过折子看了看，唇角微微弯起。
“你倒是记得清楚。”
阮棠讪讪一笑：“嫔妾别的不行，记性还算好。”
萧临渊放下折子，淡淡道：“这几个官员，确实有问题。朕已经让人去查了。”
阮棠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这些日子看的折子越多，她越觉得朝堂上的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
每一本折子背后，都藏着无数的心思和算计。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皇上，”她忽然开口，“您每天面对这些，不累吗？”
萧临渊沉默片刻，淡淡道：“累。但朕是皇帝，累也要撑着。”
阮棠心头一酸，低下头，不敢看他。
萧临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道：“你今日怎么了？”
阮棠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皇上太辛苦了。”
萧临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阮棠，你可知道，朕为何让你看折子？”
阮棠一愣，抬头看他。
萧临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朕需要一个人，能帮朕看这些折子，挑出其中的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她：“更重要的是，朕需要一个能说真话的人。”
阮棠愣住。
说真话？
“朝堂上的大臣，个个都说‘皇上圣明’。”萧临渊淡淡道，“可朕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嘴上说的又是什么。”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看着她：“只有你，敢跟朕说‘这不对’‘那有问题’。”
阮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凭着自己的直觉在看折子，从没想过这些。
“所以，”萧临渊看着她，目光认真，“你愿意帮朕吗？”
阮棠心头一跳，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裙摆。
她只是一个后妃，一个七品县令之女，一个穿书进来的异世灵魂。
她有什么资格，帮皇帝看折子？
可他说，他需要一个人，能说真话。
阮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嫔妾愿意。”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萧临渊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他重新拿起朱笔，“那从今日起，你便多看几本。”
阮棠点头，拿起那本吏部的折子，继续看了起来。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翻折子的沙沙声。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周宁海进来点了灯。
阮棠看完最后一本折子，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抬头看向萧临渊。
他还在批折子，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什么。
阮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万人之上的皇帝，其实也挺孤独的。
每天面对成堆的折子，面对各怀心思的大臣，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皇上，”她忽然开口，“该用晚膳了。”
萧临渊抬起头，看着她，似乎才发现天色已晚。
“你先回去吧。”他淡淡道。
阮棠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皇上也要记得用膳。”
萧临渊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了。”
阮棠这才放心，抱着食盒出了御书房。
走到廊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知道自己在心疼什么。
只是觉得，那个人，真的很辛苦。
回到凝香斋，秋月已经把晚膳备好了。
阮棠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婕妤，”小橘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阮棠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些累。”
小橘不敢多问，只默默给她添了碗汤。
阮棠喝了一口，脑中却还在想着方才御书房里的那些话。
他说，他需要一个能说真话的人。
阮棠放下汤碗，望着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
她想起自己穿越以来的种种——从最初的只想躺平，到如今主动揽下看折子的活计。
她变了。
可这种变化，她并不讨厌。
翌日，阮棠不用去御书房，便去了栖鸾殿给柳如眉请安。
柳如眉歪在榻上，手里拿着玉轮，一下一下地滚着脸。
见她进来，挑了挑眉：“听说你最近常去御书房？”
阮棠心头一跳，连忙道：“嫔妾只是去送点心……”
“少来。”柳如眉打断她，瞥了她一眼，“本宫还不知道你？送点心能送到天黑？”
阮棠讪讪一笑，不敢接话。
柳如眉看了她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罢了，本宫也不问你做什么。只是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阮棠正色道：“娘娘请说。”
柳如眉放下玉轮，看着她，难得认真了几分：“皇上信任你，是你的福分。但这朝堂上的事，水深得很。”
“你帮皇上看折子，就要管住自己的嘴。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阮棠心头一凛，连忙点头：“嫔妾记下了。”
柳如眉“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玉轮。
“行了，去吧。本宫还要歇息。”
阮棠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出了栖鸾殿，她站在宫道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柳如眉说得对，朝堂上的事，水深得很。
她帮萧临渊看折子，就要更加小心。
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可有些事，她必须要做。
比如——帮那个人，分担一些。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