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
杨兵每天准时跨进采购科的门槛,在办公桌前一坐就是一天。
他手里总是不紧不慢地翻着报纸,将厂里的人情冷暖尽收眼底,脑海中不断推演着破局的棋路。
江庆扬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就昨天,红头文件再次贴上了公告栏。
保卫科凭空多出了一位副科长。
那是江庆扬从别的厂调来的铁杆心腹。
这人一上任,立刻以优化排班为名,把保卫科的精锐全部分拨到了自己手下,硬生生将杨国富架成了一个光杆司令。
整个钢铁厂的风向彻底变了。
短短几天时间,足足有四成的大大小小领导干部,争先恐后地提着礼盒,踏破了江厂长办公室的门槛。
夜色深沉,杨家。
杨国富坐在门槛上,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烦躁地揉了一把脸颊。
“兵子,爸这回可能真要栽了。”杨国富嗓音沙哑,透着疲惫,“那姓江的步步紧逼,连喘气的机会都不给。实在不行……咱爷俩收拾铺盖,带上你妈和雯雯,还有两个小的,回老家种地去。有膀子力气,总不至于饿死。”
杨兵拉过一张小马扎。
“回老家?行啊。”杨兵语气轻松,“我手里攒了不少钱,票证也足。真回了南方,咱家直接盖三间大瓦房,买上几十只鸡鸭,日子照样过得比这四九城里舒坦十倍。”
那份洒脱,让杨国富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那张轮廓初显的侧脸,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竟松弛了下来。
“你这臭小子,倒是比你老子看得开!”
第二天清晨,杨兵刚把军挎包挂在椅背上,一个身影便堵在了办公桌前。
赵国强双手叉腰,那双眼里闪烁着得意。
“杨队长,这眼瞅着月底可就没几天了!你们一分队的任务量,连个零头都没凑齐!”
赵国强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戳得梆梆作响,“完不成那加码的五成任务,别说你这小队长的帽子保不住,我看你这干事也别当了,直接滚去车间扫厕所!”
杨兵缓缓抬起头,眸子里没有半点温度。
“好狗不挡道。滚。”
这一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赵国强脸上。
他气的指着杨兵的鼻子大口喘着粗气,最终没敢对上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只能灰溜溜地摔门而去。
日历翻到了月末的最后一天。
直到下班的广播声响起,杨兵也没有往采购科送哪怕一两猪肉。
处分通报贴出来得比谁都快——杨兵被当场褫夺了采购一分队队长的职务,并且直接扣除半个月工资。
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名字上那个鲜红的叉号,杨兵只是发出一声嗤笑,双手插在兜里,连脚步都没停顿一下。
而此时的轧钢厂,已经有整整一半的势力,彻彻底底地归顺了江庆扬的麾下。
江庆扬的狂妄,已经到了连吴松阳这种副厂长见面都要绕道走的地步。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刺痛着眼睛,杨兵刚跨出办公楼的大门,就被一只手拽到了拐角处的阴影里。
吴松阳满眼血丝,连呼吸都带着愤怒。
“兵子!出事了!”吴松阳咬着牙,眼底全是憋屈,“江庆扬那个畜生,今天中午找了个极其可笑的由头,说你爸在厂区巡视时衣冠不整,直接给了个严重警告处分,还扣了整整一个月的工资!”
杨兵的平静彻底分崩离析。
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冰冷杀意,瞬间升腾,扣工资是小,背上这种莫须有的处分,是要生生断了杨国富这个老兵的脊梁!
杨兵一言不发地推开吴松阳的手,转身就往厂外狂奔。
一路冲进邮电局,杨兵一把抓起绿色的大头电话,飞快地拨出一串早已深深刻在脑海中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嘟嘟声,紧接着,一个男声响起。
“首长不在家。有什么事,下午六点以后再打。”
电话被无情挂断。
杨兵捏着话筒,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漫长的几个小时的等待。
当时针终于越过六点的位置,杨兵再次拿起了那部电话。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杨老爷子。”杨兵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膛里剧烈翻滚的情绪,“我是西山水库边上,陪您钓过鱼的那个小子。”
听筒那边明显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哦!是你这个满嘴歪理、胆大包天的滑头小子!怎么,遇到难处了?”
“老爷子,您之前说过,欠我一个人情。”杨兵的手指在电话亭的木板上抠出深深的白痕,“现在,我要用掉这个人情。”
“遇上什么坎了。”
“有人当年在战场上,顶替了我爸拼死挣来的军功,踩着我爸的血爬了上去。”
“现在,这个冒牌货空降到了我们轧钢厂当书记,为了掩盖当年的丑事,正在往死里逼我们一家!”
电话那端陷入了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沙沙作响。
足足过了半分钟,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狂怒。
“顶替战友军功……小子,你知不知道这八个字在军队里意味着什么?你敢拿你的脑袋,为你今天说的话打包票吗!”
“我杨兵要是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听筒里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茶盏被砸碎在地上。
“很好!”杨老爷子的声音已经冷到了极点,“老子带出来的队伍里,居然藏着这种丧尽天良的蛀虫!这事我立刻派督察去查实!只要你小子说的是真的,哪怕他后台通天,老子也一定给你们父子俩,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电话被切断。
此时杨老爷子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机,连同那本厚厚的内部通讯录,一起砸向了对面的墙壁。
碎裂的零件飞溅得到处都是。
挂断电话那一刻,杨兵的情绪也已经彻底放松下来,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