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力书屋 > 其他小说 > 猎杀财神 > 第八十六章 触类旁通
洛阳的四月,春意浓到了极致。
洛水两岸的桃花已经谢尽了,取而代之的一片一片的蔷薇,粉的、白的、红的,从人家的墙头探出来,密密匝匝的,像谁把一筐碎绸子倒在了墙上。柳絮不再飞了,柳条已经绿得发黑,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冲得一荡一荡的。槐花开了,满城都是甜丝丝的香气,闻久了有点晕,像是喝了半壶老酒。
陆悬鱼站在龙门客栈的窗前,推开窗户,让风吹进来。风是暖的,带着槐花的甜味和洛水的腥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这几天他一直在想阮籍的事,想得头疼。崔钰的信他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都觉得有道理,但道理是道理,怎么做是另一回事。
“用你的心去碰他的心”——怎么碰?他的心在胸口里跳着,阮籍的心早就不跳了。一个活人的心,怎么碰一个死人的心?他不信,但崔钰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沈茯苓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书,摞得比她的头还高。她歪着脖子,从书堆后面探出半张脸,鼻尖上全是汗。
“老板,您要的书,我都买来了。”她把书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差点倒了一摞。陆悬鱼伸手扶住,书堆晃了晃,稳住了。
“都什么书?”
“您自己看。我跑了六家书店,把洛阳城里能买到的史书、笔记、杂谈都搬回来了。那个书商还以为我是开学堂的,问我是不是要办私塾。”沈茯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陆悬鱼翻开最上面的一本书。是一本《世说新语》,刘义庆写的,里面记的都是魏晋名士的逸闻轶事。他翻了翻,有阮籍的,有嵇康的,有山涛的,有向秀的。他跳过阮籍的部分——那些他都知道,他看别的。
他看到一条: “戴渊少时,游侠不治行检,尝在江淮间攻掠商旅。陆机赴洛,船装甚盛,渊与其徒掠之。渊在岸上,据胡床,指麾左右,皆得其宜。机见之,曰:‘卿才如此,亦复作劫邪?’渊便泣涕,投剑归机。机遂与定交,荐之于赵王伦,后仕至征西将军。” 戴渊年轻的时候是强盗,抢劫陆机的船,陆机看他指挥手下很有章法,说你有这样的才能,怎么能做强盗呢?戴渊哭了,扔下剑,投靠了陆机。后来陆机推荐他做了官,一直做到征西将军。
陆悬鱼把这一段折了个角,递给沈茯苓。“念这段。”
沈茯苓接过去,念了一遍。念完了,看着陆悬鱼。“老板,您想说什么?”
“戴渊是强盗,陆机一句话,他就改了。改了之后还做了大官。阮籍比戴渊强多了吧?戴渊能改,他也能改。”
沈茯苓想了想。“老板,戴渊改是因为陆机夸他了。您也得夸阮籍?”
“不是夸。是让他知道自己还有用。”
沈茯苓又翻了一本书。是一本《后汉书》,翻到“独行列传”那一篇,念了一段。说的是一个人叫范式,与张劭为友。张劭死了,范式千里迢迢赶去奔丧,在坟前痛哭,守墓三年。后来范式做了官,治郡有方,百姓称颂。张劭的儿子长大后,范式又资助他读书做官。沈茯苓念完了,看着陆悬鱼。
“老板,这个跟阮籍有什么关系?”
“范式对朋友讲信用,对朋友的儿子讲义气。阮籍对朋友也有义气,嵇康被杀他没敢去送,但他在心里送了一辈子。他不是不义,是怕。怕不丢人,一直怕才丢人。”
沈茯苓又翻了一本。这次是一本《晋书》,翻到“隐逸传”,念了一个叫孙登的人。孙登是隐士,住在山上,不说话,只弹琴。阮籍去拜访他,跟他说话,他不回答。阮籍只好自己说,说完走了。走到半路,听见山上传来琴声,悠扬高远,像是在送他。阮籍回来写《大人先生传》,有人说就是受了孙登的启发。沈茯苓念完了,看着陆悬鱼。
“老板,这个呢?”
“孙登不说话,但他用琴声回答了阮籍。阮籍不说话,但他用琴声回答了天下人。他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不会说的人,用琴说。”
沈茯苓把书放下,揉了揉眼睛。“老板,您让我买这么多书,就是为了找这些故事?”
“对。”
“找到了有什么用?”
“有用。我要讲给阮籍听。”
沈茯苓看着他。“老板,您是不是打算去跟阮籍说书?”
“差不多。”
沈茯苓笑了。“那您得先练练。您讲故事的水平,比白清差远了。”
“白清是白清,我是我。他讲得好听,我讲得实在。阮籍不需要好听,需要实在。”
四月中的一天,陆悬鱼在客栈里待得烦闷,沈茯苓也烦闷。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沈茯苓先开口了。
“老板,咱们出去走走吧。您再这么闷下去,阮籍没疯您先疯了。”
陆悬鱼站起来,把桌上的书摞了摞。“去哪?”
“南市有个书场,听说最近来了个说书先生,讲得特别好。客栈掌柜的说那个先生讲史讲得活灵活现的,比真事还真。咱们去听听?”
“行。”
两个人出了客栈,往南市走。云团跟在脚边,步伐沉稳。张横带着亲兵远远跟着,不靠近也不远离。南市在洛阳城的南边,是洛阳最热闹的地方。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药材铺、书肆、酒馆、茶楼、当铺,招牌林立,幌子飘飘。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有说有笑。卖糖葫芦的、卖烧饼的、卖梨膏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书场在南市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间老旧的茶楼,门口挂着一面青布旗,旗上写着“听雨轩”三个字。茶楼不大,两层,楼下是大堂,楼上是雅间。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台上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把扇子、一块醒木。桌子上的茶碗冒着热气,茶香混着檀香,满屋子都是。
陆悬鱼和沈茯苓找了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一碟瓜子、一碟花生。云团趴在桌子底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台上走出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走到台中央,把折扇往桌上一放,拿起醒木,啪的一声。满堂安静。
“列位看官,今日小老儿说一段旧事。这段旧事,说起来叫人肝肠寸断,想起来叫人夜不能寐。说的是哪一段?说的是——永嘉之乱。”
陆悬鱼的手顿了一下。永嘉之乱。阮籍死后三十多年的事,但阮籍的财神之力加速了那场灾难。崔钰在信里提过,阮籍的罪,就是“加速了永嘉之祸”。但具体怎么加速的,崔钰没细说。陆悬鱼一直想弄明白。
说书先生打开折扇,摇了摇,又合上。他不急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人聊天,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话说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晋怀帝永嘉五年,匈奴汉国大将刘聪、石勒、王弥三路大军围攻洛阳。城中粮尽,百姓易子而食。六月,洛阳城破。刘聪纵兵大掠,杀太子、杀百官、杀百姓。死者不计其数。史书上写,‘士民死者三万余人’——那是当官的。老百姓死了多少?没人记。记不住,也不敢记。”
他顿了顿,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列位看官,你们可知道,这场大祸,除了匈奴人的刀快,还有一个原因。什么原因?人心散了。朝堂上,大臣们不务正业,整天喝酒清谈,说些‘放达’‘任诞’的空话。地方官有样学样,不理政事,纵容豪强兼并土地。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流民遍地。等到匈奴人打过来,朝廷无兵可调,无粮可发,无将可用。洛阳城破,不是刘聪太强,是朝廷自己烂透了。从骨头里烂出来的,神仙也救不了。”
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台下。
“说到这个‘清谈误国’,就不得不提一个人。谁?阮嗣宗。列位看官,他是竹林七贤之一,诗写得好,琴弹得好,文章也好。可他在位的时候,做了一件大错事。他不是杀人放火,他是——什么都不做。他当官的那几十年,正是最需要有人站出来的时候。朝廷腐朽,百姓困苦,外敌虎视眈眈。可他在干什么?他喝酒,弹琴,写诗,逃避。他是天下人的榜样,他一逃避,天下人都跟着逃避。该管的不管,该救的不救,该改的不改。本可以济世安民,他把气力都用在了逃避上。结果呢?匈奴人来了,没有人挡。洛阳城破了,没有人守。几百万人死了,没有人负责。阮籍死后,他的执念附在天下人的心上,让那些本来可以救国的人也变得逃避。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敢站出来。所以说,永嘉之乱,阮籍脱不了干系。”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说书先生拿起醒木,啪的一声。
“列位看官,小老儿说了这些,不是要骂阮籍。骂他有什么用?他死了。小老儿是想说,一个人的逃避,能害了很多人。你躲了,别人就得替你扛。你扛不动,就大家一起完蛋。所以,做人不能逃。逃了一时,逃不了一世。逃到最后,无路可逃。”
他把醒木放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话说回来,城破之后,刘聪烧了宫庙,掘了陵墓,抢了财宝,掳了怀帝。怀帝被掳到平阳,刘聪让他穿着青衣行酒,给客人斟酒。斟完了,杀了。后来晋愍帝在长安即位,长安也破了,愍帝也被掳了,也被杀了。从洛阳城破到前朝灭亡,不过几年功夫。这几年的功夫,死了几百万人。几百万人,排成队,能从洛阳排到建康,再从建康排回来。”
台下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握紧了拳头。
说书先生站起来,走到台边,蹲下来,看着台下第一排的一个老人。
“老人家,您说,恨有什么用?”
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说书先生站起来,走回台中央,拿起折扇,打开,摇了摇。
“小老儿说句不该说的话。恨,是最没用的东西。恨能当饭吃吗?不能。恨能叫人活过来吗?不能。恨能让天下太平吗?也不能。恨只能让你自己难受。你恨了,人家不知道。你恨了一辈子,人家过得好好的。你恨死了,人家还在喝酒吃肉。值吗?不值。”
他把折扇合上,放在桌上。
“那该怎么办?小老儿说四个字——放下执念。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过去的事过去了。你拉不回来,改不了,换不掉。你能做的是以后的事。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改了的还是好人。不改的永远不是人。”
他拿起醒木,啪的一声。
“永嘉之乱,死了几百万人。那些杀人的人,后来也有后悔的。石勒,你们知道吧?匈奴的将领,杀了不少人。后来他做了后赵的皇帝,居然也学汉人读书、写字、听儒生讲经。他听《汉书》,听到郦食其劝刘邦封六国后代,大惊,说‘此法当失,何以得天下?’听到张良劝刘邦,才松了一口气,说‘赖有此人’。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后来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什么?说明人心会变。杀人的人,也能变成不杀人的人。变不了的,是那些不觉得自己错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扫过角落,在陆悬鱼身上停了一下。那一眼很短,不到一息,但陆悬鱼觉得那目光里有东西。不是普通的看,是——有深意的看。像是在说,我说的这些,你听进去了吗?
说书先生收回目光,继续说。
“所以说,列位看官,人这辈子,不怕犯错,怕的是不改。改了还有机会。不改死路一条。怎么改?放下执念。执念是什么?是你心里那根刺。拔了,疼。不拔一直疼、疼一辈子。拔了疼一下,然后就好了。好不了?好不了就再拔。拔到好为止。”
他又拿起醒木,啪的一声。
“勇入魔障,方能解脱。魔障是什么?是你不敢面对的东西。你越怕它,它越大。你看着它,它就不敢动。你走过去它就退。你踩上去它就碎。魔障不是外面来的,是你心里长的。你不怕它,它就没了。”
他把醒木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解剖自己,才能解放别人。你把自己的心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别人看见了,知道你也苦过,也怕过,也后悔过,他就不怕了。他不怕了,你就不苦了。两全其美。”
他站起来,拱手向台下作了一个揖。
“列位看官,今日就到这里。小老儿嘴笨,说不好。您听了,觉得有道理就记着。觉得没道理,就当听了个笑话。散了,散了。”
众人陆续站起来,有的摇头,有的点头,有的若有所思。陆悬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沈茯苓推了推他。
“老板,走了。”
陆悬鱼回过神来,站起来,往台上看。说书先生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折扇、醒木、茶碗,一样一样地装进一个蓝布包袱里。他把包袱背在肩上,从台侧的小门走了出去。
陆悬鱼绕到台侧,推开门。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空空的,没有人。地上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石板路上沙沙地响。他往前走了几步,巷子尽头是大街,街上人来人往,有说有笑。说书先生不见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沈茯苓追上来。“老板,您找谁?”
“说书的。”
“他走了?”
“走了。”
“您认识他?”
“不认识。”
“那您找他干什么?”
陆悬鱼站在巷子里,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话,像是在跟我说的。”
沈茯苓看着他。“老板,您没事吧?”
“没事。回去。”
回到客栈,陆悬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沈茯苓端了晚饭来,他吃了两口,放下了。沈茯苓又端了茶来,他喝了一口,也放下了。沈茯苓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老板,您到底在想什么?从书场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陆悬鱼抬起头,看着她。“沈茯苓,那个说书先生说的那些话,你记住了多少?”
“记住了一些。放下执念,知错就改,勇入魔障,解剖自己解放别人。”
“还有呢?”
“还有——不怕犯错,怕的是不改。改了还有机会,不改死路一条。”
陆悬鱼点了点头。“你说,这些话要是说给阮籍听,他会怎么想?”
沈茯苓想了想。“也许会骂你多管闲事。也许会哭。也许什么都不说,就是看着你。”
“他不骂我,也不哭,也不看我。他喝酒。”
“那您怎么办?”
“陪他喝。”
沈茯苓叹了口气。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洛水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黑的,天是蓝的,星星是亮的。他站了很久,转过身。
“沈茯苓,你把那些书里的故事,挑几个最打动人心的,讲给我听。讲半宿。”
沈茯苓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沈茯苓把桌上的书摞了摞,从最上面拿起一本,翻开。她清了清嗓子,
讲了一个又一个,从《史记》讲到《汉书》,从《左传》讲到《战国策》,从《三国志》讲到《晋书》。她讲得口干舌燥,喝了三壶茶。陆悬鱼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讲到后来,沈茯苓的声音都哑了。
“老板,讲不动了。您让我歇歇。”
“再讲一个。”
“最后一个。”
沈茯苓从最底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念道:
“《晋书·阮籍传》里说,阮籍常醉不醒,邻家有个少妇长得很美,当垆卖酒。阮籍常去买酒,喝醉了就睡在少妇旁边。少妇的丈夫怀疑他,观察了好几天,发现阮籍什么也没做,只是睡觉。阮籍还去过兵家,兵家有个女儿有才色,没出嫁就死了。阮籍不认识她,也不认识她的家人,但他去哭丧,哭得很伤心,哭完了就走了。有人问他为什么哭,他说,‘我只是觉得可惜。’”
沈茯苓念完了,看着陆悬鱼。
“老板,这个故事您知道吗?”
“知道。”
“那您还让我讲?”
“我想听你讲。”
沈茯苓低下头,把书合上。“老板,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圆又亮。月光照在洛水上,水面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阮籍不是不想做好事。他是不知道怎么做。他睡在少妇旁边,什么都不做,是因为他不想让人误会。他去哭一个不认识的女子,是因为他觉得可惜。他的心是软的,但他的壳是硬的。硬的壳裹着软的心,壳不碎,心出不来。”
他转过身,看着沈茯苓。
“我要把他的壳敲碎。”
“怎么敲?”
“用酒。用话。用故事。用——心。”
沈茯苓看着他,看了很久。“老板,您变了。”
“哪变了?”
“以前您只想赚钱。现在您想救人。”
陆悬鱼笑了笑。“赚钱也是为了救人。救自己,也救别人。”
第二天傍晚,沈茯苓去了谢府。她换了一身新衣裳,淡紫色的长裙,头上插了一支白玉簪,手里提着一盒点心,是醉仙居的桂花糕。谢道蕴在书房里看书,看见她来了,放下书,笑了。
“沈妹妹,你怎么来了?”
“谢姐姐,老板让我来请您喝酒。”
“喝酒?去哪儿喝?”
“铜驼街旁边那条巷子,有一家酒肆,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着一面青布酒旗。”
谢道蕴的笑容收了。“陆公子要去找阮籍?”
“不是去找。是去等。老板说,连等三天。等到了,就喝酒。等不到,就继续等。”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你等我换件衣裳。”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面朝天,但气质清雅。两个人出了谢府,上了马车。云团趴在车辕上,眼睛半睁半闭。张横带着亲兵远远地跟着。
酒肆在铜驼街东边的第三条巷子里,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着一面青布酒旗。酒旗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酒肆不大,只有三张桌子,门口摆着几张长凳。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抹布,在擦桌子。他看见陆悬鱼一行人,愣了一下。
“客官,喝酒?”
“喝酒。”陆悬鱼选了一张靠门口的桌子坐下,“先来一坛杜康,四个小菜。”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不一会儿,酒来了,菜也来了。菜是简单的下酒菜——花生米、酱牛肉、腌萝卜、卤豆干。陆悬鱼给沈茯苓和谢道蕴各倒了一碗酒,自己倒了一碗。
“谢姐姐,老板说了,今天不一定会碰到阮籍。咱们就是来试试。”
谢道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他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那咱们就等三天?”
“对。老板说了,连等三天。等不到再说。”
谢道蕴笑了笑。“陆公子耐心真好。”
“他不是耐心好。他是没办法。”沈茯苓笑了,“他拿阮籍没辙,只能等。”
三个人喝着酒,聊着天。天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酒肆门口挂着的一盏灯笼,黄澄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暖暖的。阮籍没有来。
第二天晚上,他们又来了。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几样菜,还是那坛酒。谢道蕴的老公王凝之派人来催了两次,第一次是派了个丫鬟来,说“夫人,老爷问您什么时候回去”。谢道蕴说“跟老爷说,我陪朋友聊天,晚些回去”。第二次是派了个管家来,说“夫人,老爷说天晚了,路上不安全”。谢道蕴说“跟老爷说,我有护卫,安全”。管家看了看张横和那几个亲兵,没敢多话,走了。沈茯苓看着谢道蕴,小声问:“谢姐姐,王先生不高兴了?”
谢道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他不高兴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沈茯苓没有再问。三个人继续喝酒。阮籍没有来。
第三天晚上,他们又来了。谢道蕴的老公这次没派人来催,也许是放弃了,也许是在家里生气。沈茯苓换了一身杏红色的褙子,头上插了一支金步摇,笑眯眯的,像过年一样。谢道蕴还是素白的襦裙,白玉簪,不施脂粉,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雅。陆悬鱼穿了一件青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开当铺的,倒像个读书人。
酒喝到一半,巷口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个人。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但在安静的巷子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陆悬鱼放下酒碗,抬起头。
一个人从巷口走进来。灰扑扑的长衫,散乱的头发,手里端着一只酒碗。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亮,亮得像鬼火。他走得很慢,脚步踉跄,像是随时会摔倒。但他没有摔倒,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酒肆门口。
阮籍。
他看了一眼陆悬鱼,看了一眼沈茯苓,看了一眼谢道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径直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把酒碗放在桌上。
“老板,打酒。”
老板应了一声,端了一坛酒过去。阮籍拍开泥封,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忽然唱了起来。不是上次在金谷园唱的那首,是一首新的。曲调苍凉,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树。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诗书。被褐怀珠玉,颜闵相与期。开轩临四野,登高望所思。丘墓蔽山冈,万代同一时。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乃悟羡门子,噭噭今自嗤。”
唱完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碗里的酒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块融化的玉。
陆悬鱼从脚边提起一个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坛酒。酒坛不大,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写着“杜康”两个字,字迹不是墨写的,是金粉写的。他捧着酒坛,故意大声说了一句:“这是洛阳最后一坛绝版杜康了,窖藏了三百年。今天拿出来,不知道便宜了谁。”
酒香从坛口渗出来,混着月光,飘了满巷子。
阮籍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坛酒,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端起自己的酒碗又喝了一口,但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坛酒。
陆悬鱼不急着过去。他给自己倒了一碗杜康,慢悠悠地喝了两杯。沈茯苓和谢道蕴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阮籍那边喝完了自己的一碗,又倒了一碗,喝得比平时快,像是在等什么。
陆悬鱼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阮籍桌前,在他对面坐下。他把自己的酒杯放在桌上,没有拿酒坛。
“喝一杯?”
“不喝。”阮籍的声音很硬。
“为什么?”
“你的酒不好喝。”
“你还没喝,怎么知道不好喝?”陆悬鱼笑了笑,回头对沈茯苓说,“沈茯苓,把我那坛酒拿来,给阮先生倒一杯尝尝。”
沈茯苓捧着酒坛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在月光下泛着光,酒香冲出来,阮籍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陆悬鱼把那杯酒推到阮籍面前。“尝尝。不好喝算我的。”
阮籍看着那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他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还行。”
“还行就好。”陆悬鱼自己也倒了一杯,跟他碰了一下,“来,先喝两杯润润嗓子。”
两个人各喝了一杯。阮籍喝完,看了看空杯子,又看了看酒坛。陆悬鱼又给他倒了一杯,他端起来,又是一口干。三杯下肚,阮籍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神也不那么冷了。
陆悬鱼把酒坛从沈茯苓手里接过来,放在自己身边,拍了拍坛壁。
“先生,这坛酒,你知道我为什么舍不得喝?”
“不知道。”
“因为这是洛阳最后一坛了。喝了就没了。三百年的孤品。今天拿出来,是想跟一个人喝。”
阮籍看着他。“跟谁?”
“跟一个懂酒的人。”
阮籍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酒坛。陆悬鱼把酒坛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不急。咱们先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这坛酒,不是谁都能喝的。咱们赌一局。谁输了,不光不能喝我这坛,连自己的酒都不准喝一口。”
阮籍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碗。碗里还有半碗酒,他刚倒的。
“怎么赌?”
“我说一个题目,咱们轮流答。答不上来的人,就算输。”
阮籍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你一个开当铺的,跟我谈题目?”
“开当铺的怎么了?开当铺的也会读书。你出题也行,我出题也行。你敢不敢?”
阮籍看着那坛酒,喉结又动了一下。“你出。”
陆悬鱼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阮籍,不急着说话。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阮籍,我问你。你这一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是什么?最错的事是什么?”
阮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最对的事?没有。最错的事?太多了。”
“说一件。”
“说一件?”阮籍端起自己的酒碗,想喝,又放下了——他想起规矩,答不上来就不能喝,“我年轻时写过《乐论》《通易论》,想济世安民。后来发现,没用。文章写得再好,也救不了人。这是最错的事——浪费了时间。”
陆悬鱼摇了摇头。“这不是最错的。写文章没有错。你错的是——写了文章,自己不信。自己不信,还让别人信。别人信了,你却跑了。”
阮籍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懂什么?”
“我不懂。你懂!你懂你为什么跑?”
阮籍没有回答。他盯着自己的酒碗,喉结上下动着。
陆悬鱼倒了一杯自己的酒,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跑,是因为你怕。怕什么?怕死。嵇康死了,你怕。怕自己也会死。可你没死,你活了一百多年。一百多年,你都在跑。跑不动了就喝酒。喝醉了就不跑了。醒了接着跑。你累不累?”
阮籍的手在桌下握紧了。“你不怕死?”
“怕。谁都怕。但怕完了,该做的事还得做。你怕死,所以不做。我不怕死?我也怕。但我怕的事比你多一件。我怕——这辈子白活了。”
阮籍沉默了。
陆悬鱼又倒了一杯酒,推到阮籍面前。“这个问题,你答不上来。喝我这杯,算我请的。答不上来的人,不准喝自己的酒,但可以喝我的。”
阮籍看着那杯酒,端起来,一口干了。干完了,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这个人,不讲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活了一百多年,连这个都没学会?”
阮籍瞪着他,但眼神里的冷意少了一些。
陆悬鱼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下一个问题。你当财神那些年,到底做了什么?”
阮籍低下头。“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就是最大的错。你是财神,你有能力。可你什么都没做。你喝酒,你弹琴,你写诗。你看着天下大乱,看着百姓受苦,看着朋友被杀。你什么都没做。你说你没做错事,你最大的错,就是什么都没做。”
阮籍的肩膀在抖。他伸出手去端自己的酒碗,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桌子。他低头看着洒了的酒,忽然说了一句:“我要是做了,也许死得更快。”
“死得快,也比活着后悔强。”
阮籍抬起头,看着陆悬鱼。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你说得轻巧。你没死过。”
“我是没死过。但我见过死人。我开当铺的时候,看着老百姓被欺负,我什么都做不了。后来我不想做不了。我做……做不了也要做。做一点是一点。”
陆悬鱼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
“阮籍,你比我强。你有能力。你有一百多年的时间。你做了多少?”
阮籍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陆悬鱼把酒坛抱起来,放在桌子中间,酒香冲出来,满巷子都是。
“这坛酒,我请你喝。不用赌了。你输了。你输给了自己。”
阮籍看着那坛酒,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酒坛抱过来,给自己倒了一大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没有擦。
“你说得对。我输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陆悬鱼也倒了一碗,跟他碰了一下。“输了不怕。怕的是输了不认。你认了,就不算全输。”
阮籍又喝了一大口。“你呢?你赢了吗?”
“我没赢。我也在输。但我不认。我输一百次,也不认。”
阮籍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像是从心底里挤出来的笑。
“你这个人,比我犟。”
“那是。我是开当铺的,不犟不行。”
两个人一人一碗酒,喝了大半坛。陆悬鱼的脸红了,阮籍的脸也红了。两个人红着脸,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笑了。
陆悬鱼把酒碗放下,站起来,拍着坛壁,忽然唱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像一股泉水从山石缝里流出来。他唱的不是阮籍的诗,让谢道韫写的,提前斟酌了好几天,改了又改,最后定了三段。
“天地为炉兮,万物为铜。阴阳为炭兮,造化为工。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凶。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
阮籍坐在那里,手放在琴上,没有动。陆悬鱼接着唱道第:
“凤凰在笯兮,鸡鹜翔舞。骐骥被拘兮,驽马驰骋。黄钟毁弃兮,瓦釜雷鸣。谗人高张兮,贤士无名。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
阮籍的手指开始动了。不是弹,是——调。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地拨着,一根一根地调,像是在寻找一个失落了很久的音。琴弦在他指下发出细碎的响声,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陆悬鱼的歌声盖住,但它在那里,像一条细细的线,把两个人的声音缝在一起。
“世溷浊而不清兮,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吾将从彭咸之所居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阮籍的手指落下去了。不是弹,是——应。琴声从阮籍的指下流淌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正好接在陆悬鱼最后一个字的余音上。
像是两股泉水从不同的山缝里流出来,汇成了一条河。曲调苍凉,高远,像一个人在山上独坐,看着云海翻涌,看着日升月落。琴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的时候,会弹的那种曲子。
陆悬鱼唱完了,站在对面,听着。沈茯苓坐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谢道蕴坐在远处,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云团趴在桌子底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竖着,听着琴声。
琴声在巷子里飘着,飘到铜驼街,飘到洛水,飘到金谷园,飘到白马寺,飘到邙山,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风吹过来,把琴声吹散了。散了的声音像碎了的玉石,一颗一颗地落在地上。
陆悬鱼端起最后一杯酒,敬了阮籍一杯。
阮籍没有端杯。他在弹琴。琴声不停,酒不喝。陆悬鱼笑了笑,自己干了。
月亮升到了天顶,把整条巷子照得雪白。酒肆的灯笼还在亮着,黄澄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与月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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