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一舟望着沈安离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几秒,还是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

那头先是传来一点杂音,而后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语气显得有些意外。

“一舟?”

“嗯。”

项一舟刚想开口,对面的语气却陡然一变。

“等等……你别告诉我,是沈安到你那边之后暴露本性了吧?”

项一舟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

电话那头还在输出:“他是不是又整出来什么幺蛾子了?”

“妈的,我就不该出差的,我要是留在江朔大学,他肯定不敢造次!”

听着对方这些话语,项一舟有点懵。

他下意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

沈元义。

嘶……没打错人啊。

那问题来了,沈元义的口吻如同在说一个稍微不看着就会掀翻房顶的混世魔王。

但沈安是什么人?一个坐姿端正、作息精确到分钟、说话礼貌到无可挑剔的好学生。

项一舟顿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这俩真是亲父子?

又听沈元义深吸一口气,还要继续输出,项一舟连忙开口打断:“你先停一下。”

“啊?”

“他没惹事。”项一舟脸色古怪,“准确点说,我是觉得他有点太乖了。”

“……然后呢?”

项一舟靠在走廊窗边:“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因为他惹了什么麻烦。”

“正相反,他这几天太规矩了。”

“上课、做题、吃饭、回宿舍,每一步都跟提前排好的一样,你要是不说他是沈安,是你的儿子,我很难把现在这个人和十年前那个孩子联系在一起。”

“嗯……”沈元义听着。

“我前天问过他一次,今天又问了一次。”

“前一次,他说那是他自己的想法,这一次他又说想试着改一点。”

“按理说都说得通,可人不是这么个状态。”

“所以我想问你,这几年你们家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响起了一道很轻的叹息声。

“这个……”沈元义说道,“我是真不太好说。”

项一舟眉头皱起:“不太好说?”

“嗯。”

“这里面事情比较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讲清楚。”

项一舟听到这里,算是没了耐心,当即问道:“你们该不会真把他送到过什么戒网瘾学校吧?”

这句话刚出口,沈元义的反应几乎和前天的沈安如出一辙。

“什么?!”

沈元义的声音拔高,带着点被吓到后的荒唐感。

“项一舟,你想哪去了?”

“我怎么可能把他送到那种地方去?”

“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是这种人吗?”

否认得太快了。

快到几乎不需要思考。

项一舟微微眯眼,并没有因为老友的否认而选择相信。

他和沈元义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他当然清楚。

也正因为清楚,才听得出来,这份急切里不只有被误会后的恼火,还有一点被戳到边缘后的回避。

也许真不是戒网瘾学校,但不代表真的没关系。

项一舟没有说破,只是平静道:“以前的沈安什么样,你比我要清楚。”

“现在这个样子,反差太大了。”

“当然,人都会变。”

他顿了两秒,又说道:“我们也有几年没见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都没有质问的意味。

可沈元义突然就语塞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听懂了。

项一舟的意思很清楚,时间会改变沈安,也同样可能改变沈元义。

所以光凭“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这句话,项一舟还是不能放心。

沈元义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道:“一舟,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但这件事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项一舟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沈元义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

“你以前见过沈安不少次,知道那孩子从小脑子就活,主意特别多。”

“但人一旦太聪明,精力又旺盛,要是没有定性,就太容易往偏处钻了。”

“这些年来,家里没少为他头疼,因此有了现在这套规矩。”

“我们不是在逼他出成绩,是在防他失控,必须得让他先稳下来,稳住他脑子里那些危险的念头。”

“而且这也是他自己权衡之后,主动要求并接受的办法。”

项一舟不解问道:“所以你们就看着他把自己变成一个机器人?”

“不然呢?”沈元义苦笑了一声,“有些时候,你看着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晃,哪怕知道用绳子把他死死捆在树上不正常,你第一反应也只能是先捆上再说。”

项一舟罕见地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

看来事情没他想的那么简单,怪不得这父子俩都闭口不谈。

沈元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求。

“一舟,他既然主动跟你说想改,说明他也有了些想法,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帮个忙。”

项一舟正色道:“什么忙?”

“他做事容易非黑即白,要么把自己绷死,要么就撒手没,很难找到个缓冲。”沈元义叹了口气。

“他要是真打算给自己松绑,你在旁边稍微帮着掌掌舵,让他一点一点来,别让他一松开那根弦,就彻底刹不住车了。”

项一舟算是明白了一些,又问道:“这种事你们做父母的去说不是更好?”

“我们不敢。”沈元义无奈道,“他妈妈为了盯住他这个状态,这几个月都没睡过几个整觉,今年连带的研究生都推了。”

“我们是真的不敢轻易去动那个平衡,就怕我们一松手,他又觉得可以肆无忌惮,直接就倒回去了。”

项一舟犹豫稍许:“我可以帮忙看着,但不保证真的有用。”

“这样就足够了,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就麻烦你了,等我回江大,请你吃饭!”

电话随之挂断。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项一舟把手机收回口袋,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沈元义的话还在他脑海中转悠,转着转着,忽然勾起了一段几年前的旧印象。

那时候他们还在隔壁省的鞍城大学任职,沈安在鞍城大学附小读五年级。

项一舟记得很清楚,那年附小出过一场不大不小的乱子。

有老师怀疑期中考试泄题。

原因很简单,少说二三十个平时成绩不上不下的学生,在那次数学考试里考得出奇地好。

一开始都以为是泄题。

结果一路查下来,泄题没有,倒是查出那些学生私底下都照着一张押题表复习。

而那张表是沈安做的。

题型频率、老师偏好、易考陷阱、分值倾向,就连哪道题大概率会换个说法再考一次都标得清清楚楚。

最离谱的是,那东西居然还真押中了大半。

最后一问,是沈安以一份20块的价格卖的,总共卖了50多份。

后来事情闹到沈元义那里。

项一舟至今都还记得,沈元义在办公室里把那张押题表看了足足半分钟,脸色从青变白,又从白变黑。

随后,他就把沈安拎去了旁边的小房间。

那天沈元义抽了沈安很久。

抽到最后,连一开始坚持要严肃处理的教导主任都忍不住在门口劝了一句:

“沈老师,差不多得了……这孩子主要是路子太邪了。”

想到这里,项一舟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沈元义刚才那番话,未必只是夸张。

沈安现在这样,当然不正常。

可他以前那个样子,恐怕也没正常到哪里去。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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