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媛回到棚屋的时候，王丰刚从赵肥那边回来。
两个人在棚屋里碰了一下各自的进展。
赵肥的效率比预期好。他在半个时辰内就把内城四个出入口附近的散修活动规律梳理了一遍——不是现查的，是他十一年来积累的经验。数据不精确，但够粗筛。
结论是西门。
内城西门的位置背靠一片废弃的仓储区，那片区域早年堆放过大批炼器废料，灵力污染严重，散修不愿意往那边走。附近的常住人口最少，巷道空旷，暗桩的布设密度也最低——因为没什么人经过，不值得放太多眼线。
“西门的守卫换防周期和其他三个门一样吗？”
“赵肥不确定。他的人只能远距离观察，不敢靠太近。但有一个细节——他的一个手下三个月前因为走错路，不小心溜达到了西门方向，远远看到禁制带在某个时间段出现了短暂的光芒变化。持续很短，大概一刻钟。”
“什么时间？”
“寅时前后。具体几刻他记不清了。”
寅时。外城活动最少的时段。如果内城的禁制带在每天寅时进行某种例行校准或维护，那一刻钟的窗口就是突入的最佳机会。
但这还需要验证。赵肥的手下是远距离观察，“光芒变化”到底意味着禁制减弱还是禁制增强，不能确定。
这个信息先留着。
王丰说完自己这边的情况，凌媛把旧部集结和洛氏的消息一并讲了。
三十四人到场。突击小队八人。修为分布。内城布局图。石塔缺陷。
王丰一条一条消化。
到最后一条——有人在打听洛氏——他的动作停了。
“三天前？”
“庞岩的朋友亲眼见的。一个陌生人在南区矿洞附近的街面上，跟几个散修搭话，问铁婆子在哪个洞。气息干净，不像外城的修士。”
王丰坐在石板床上，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旧部的隐藏不是铁板一块。洛氏在外城活动了二十年，再怎么低调也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何况她是化神修为——圈子就那么大，外城万把散修里化神级别的两只手都数不满，稍微有心的人打听起来不费劲。
问题不在于“有人在查”。
问题在于“谁在查”以及“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查”。
三天前。他进入天渊海的时间是不到两天前——三天前他还在东大陆善后。也就是说，打听洛氏的人和他的到来无关。那个人在他出发之前就已经在沉渊城的外城活动了。
暗卫不用打听。“深渊”的嫡系要查一个通缉犯有现成的体系。打听，说明是暗卫和嫡系之外的人。
第三方。
王丰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孟七。
四个月前出现在外城的元婴后期修士。在东区租了大院子，买阵法材料。
和打听洛氏的人有没有关系？时间线对不上：孟七四个月前就到了，打听洛氏的人是三天前才出现的。但四个月和三天可以是同一股势力的不同行动阶段——先潜伏，后行动。
他转向凌媛。“那个打听铁婆子的陌生人，庞岩的朋友看到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没说。我明天让庞岩再追问一下。”
“不用明天了。”王丰从床上站起来。“让赵肥查。他的人散布在外城各条路上，三天前南区出现过什么陌生面孔，他那边应该能过一遍。”
他出了棚屋门。
天色——或者说灵力照明——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沉渊城的恒定光照让时间感变得模糊。王丰的体内时钟告诉他现在大约是丑时过半——距离天心系统倒计时显示的六十三小时，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小时。
五十八小时。
他走到赵肥的石屋，赵肥不在——出去巡片区了。门口蹲着的手下说老大一个时辰内会回来。
王丰没有等。他留了一个口信：查三天前外城南区矿洞附近出现过的陌生面孔。用赵肥认识的所有散修眼线去问。两个时辰之内结果送到棚屋。
然后他回到棚屋，继续等。
凌媛已经在石板床的另一端闭目调息了——她今晚跑了一趟矿洞、催动了一次圣印、走了一遍排污渠，消耗不小。
王丰盘腿在床的这一端坐下来。
他没有打坐。而是调出天心系统的内部日志，逐条检查共振数据。
共振强度的增长曲线从他压缩辐射之后出现了一个拐点——增速从之前的每刻钟百分之零点三降到了百分之零点一。有效果，但没有归零。渊底设备的主动扫描信号不受他单方面压缩的影响。他只能压低回波，不能消灭对方发出的探测波。
五十八小时。
够不够？
他不知道。
两个时辰后，赵肥的手下来送信了。
不是口信。是一块破布——赵肥把信息写在了一块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上，字迹歪歪扭扭，金丹修士识字课估计逃了不少。
王丰展开布条。
内容不长：
“南区矿洞外街。三天前午时左右。一个人。男。中等身材，灰衣，面目普通，修为看不准但不低。在老刘的粥摊旁边坐了大半个时辰，跟三个散修搭过话，都在问矿洞那边住着的人。”
“查到了来路——东区豆腐张的婆娘在那天下午见过同一个人从东区孟七的院子里出来。她认得孟七院子的后门，那个人走的就是后门。”
王丰把布条翻了个面。赵肥在背面又补了一行：
“孟七的院子最近有动静。他昨晚上出门了一趟，去渊市买了好些东西。我没敢让人靠太近，但远远看着像是阵法材料。”
打听洛氏的陌生人，从孟七的院子出来。
孟七。
四个月前到外城的元婴后期修士，大量采购阵法材料，来历不明。
他的手下在三天前去南区打听一个瀚漠旧部的化神老将——为什么？
两种可能。第一，孟七是“深渊”布在暗卫系统之外的另一条暗线，独立于正规暗桩体系运作。第二，孟七和“深渊”无关，他有自己的目的。
第一种可能性不高。如果孟七是“深渊”的人，他不需要跑到南区当街打听——“深渊”有完整的通缉体系和暗桩网络，一个内部人员用这种低效的方式查人不合常理。
第二种。
孟七有自己的目的。他在调查瀚漠旧部。
为什么？
凌媛睁开了眼。她没有完全入定——在敌人的腹地里没有真正放松过。赵肥送来的信息她也听到了。
“你要亲自去查。”
不是问句。她对王丰的行事风格已经摸得差不多了——涉及不确定的高价值变量，他不会假手于人。
“赵肥的人级别太低，金丹修士去盯一个元婴后期的院子，被发现是迟早的事。”王丰从床上下来，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伪装。
天心系统的面部灵力微调还在运转——他现在的脸和通缉画像上那张有四成差异，加上穿着外城散修的旧衣服，在不近距离仔细审视的情况下辨识度不高。
“我去东区看看那个院子。不进去。在外围兜一圈，用五十丈的感知范围扫一遍，看看能捞到什么。”
凌媛从床上坐起来。“要我跟着？”
“不用。你的圣印催动过一次，血脉气息残留还没散干净——瀚漠系的功法气息在外城太扎眼了。留在棚屋里，等渡厄那边有消息。”
他出了门。
东区离西北角有一段距离。王丰没走主路——全部走巷道。外城的巷道窄而杂，两侧是各种乱搭乱建的石屋和木棚，地面坑洼不平，空气中混杂着矿石粉尘和陈年污水的味道。
五十丈的感知范围在这种环境里勉强够用。每过一条巷口，他都会自动扫一遍前方的灵力痕迹——有人经过会留下微弱的灵力残留，新鲜程度可以判断距离和人数。
走了大约两刻钟，拐过一个两墙夹缝般的窄道之后，东区的格局出现在感知范围内。
东区比西北角规整一些，石屋更大，间距更宽。住在这片的散修手头相对宽裕——能在东区租得起地方的，修为最低也是筑基巅峰。
赵肥提供的信息里说孟七的院子在东区中段偏南，挨着一条做小买卖的街面。
王丰没有直奔目标。他先在东区的外围绕了半圈，熟悉地形和巡逻节奏。
暗桩在东区的布设比西北角密——每隔两条巷道就能感知到一两个灵力波动异于散修的修士。他们站的位置很讲究：不在路面上，而在屋顶或者二楼的窗口。高处观察，低处看不到他们。
王丰调整路线，避开所有高点的视线死角。
接近孟七院子外围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院子不小。在外城这种寸土如金的环境里，能占下一个独立院落的人不是有钱就是有拳头。院墙高约两丈，石砌，顶部嵌了简易的感知阵纹——不算精密，但足以覆盖院墙外十丈的范围。
王丰停在十五丈外。他的五十丈感知和院墙的十丈感知之间有五丈的安全间距。
他蹲在一间无人的石屋背后，开始用天心系统分析院子内部的灵力分布。
五十丈的穿透扫描精度有限。穿过两丈厚的石墙后信号衰减严重，只能看到模糊的灵力轮廓。
院内。十二个灵力信号。修为从筑基后期到金丹中期不等——这是赵肥说的那十几个散修护卫。分布在院子的四角和主建筑周围，站位松散但互相之间的间距控制在二十丈左右。不是专业的警卫布阵，但覆盖面够广——任何方向来人都至少有两到三人能第一时间反应。
主建筑里有一个更强的信号。元婴后期——孟七本人。在主屋里没动。
王丰耐住性子，在十五丈外蹲了两个时辰。
期间孟七出了一次门。目的地是渊市——和赵肥布条上写的一致。他的行走路线很直接，不绕弯，不回头看，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对外城路况已经很熟的人。
王丰没跟。他留在院子外围继续扫。
孟七出门后院子里只剩人护卫。王丰趁这个间隙重新校准了天心系统的扫描焦距，把全部感知能力集中在穿墙探测上，放弃了周围环境的监控——赌一把。
精度提升之后，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主建筑的后方有一间密室。密室的墙壁上覆盖了一层隔音禁制——普通的灵力扫描会被反弹回来。但天心系统不是普通的灵力扫描。它是用法则层面的微振动来读取空间信息的。隔音禁制挡灵力，挡不住法则。
密室里有一个物品。
天心系统给出了分析结果。
那个物品的灵力频率特征——和天心碎片的灵力频率相似度：67%。
王丰的手按在地面上，五个指尖微微用力。
67%。不是天心碎片本身——完全匹配应该是90%以上。但67%的相似度意味着这个东西和天心碎片有同源性。要么是天心碎片的衍生物，要么是用类似技术制造的产品。
他脑子里的那根线又接上了一截。
孟七不是散修。他的背景和天心碎片有关联。他在沉渊城外城潜伏了四个月，大量采购阵法材料，手下去打听瀚漠旧部的化神老将。
他不是“深渊”的人——用排除法。
他是第三方。
和天心碎片有关的第三方。
王丰在孟七回到院子之前的一刻钟内撤离了观察点。他走回西北区的路上，右手食指一直在大腿侧面有节奏地敲击。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67%的相似度。第三方势力。天渊海。
天心碎片的信息在修仙界知道的人屈指可数。能搞到同源技术或衍生物的势力就更少了。
他回到棚屋的时候天色依然恒定。凌媛在床上盘膝打坐——不是修炼，是在用圣印维持和旧部之间的血脉共鸣通道。她睁开眼。
“查到什么？”
“孟七的密室里有一件东西，灵力频率和天心碎片的相似度超过六成。”
凌媛的打坐姿势没变，但她的右手从膝盖上移开了，搁在了身侧的石板上——这是她准备随时起身的预备姿势。
“他到底什么来路？”
“还不确定。但有一点可以排除——他不是'深渊'的人。'深渊'要是有天心同源技术的衍生物，不会放在外城的一间散修院子里。”
王丰走到墙边，在之前画的沉渊城地图上，东区的位置点了一个圈。
“我要去会一会这个人。”
凌媛看着他。
“你打算直接上门？”
“不是上门。是制造一个机会让他主动露面。”王丰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渡厄明天会在暗卫活动区域制造一场动静——打着'发现天心宿主线索'的旗号。暗卫会被吸引过去。孟七如果确实在监视天心相关的动向，他也会出来看——不一定亲自出面，但他院子里的人一定会有反应。”
“到时候你去他的院子。”
“去他的密室。”
王丰在墙上的地图旁边又划了一道线——从棚屋到东区孟七院子的最短路径。
“不管他是什么来路，那个67%相似度的东西我需要看到实物。看到了，天心系统就能给出更精确的分析。”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两息。
凌媛等着。
“还有一件事。”王丰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今天在孟七院子外围扫描的时候，我分析了他出门时的灵力波动特征。”
“怎么了？”
“他的灵力底色不对。”
凌媛的眉毛动了一下。
“外城的修士都是魔道修士或者长期在魔气环境中生活的散修——灵力底色偏暗沉，带杂质。孟七的灵力底色是清朗的。非常干净的那种清朗。表面盖了一层伪装用的暗沉之气，但底下是正道修士的灵力质地。”
正道修士。
一个正道修士，伪装成散修，在沉渊城外城潜伏四个月。
凌媛的手离开石板，交叉放回膝盖上——威胁评估降了一级。不是“深渊”的人，是正道修士，那敌意的可能性小了一些。但也小不到哪里去。正道修士跑到天渊海的魔修大本营里来潜伏，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到极点的事。
“准备好了再去。你现在的感知范围只有五十丈——进了他的院子墙内等于半个瞎子。”
“所以需要渡厄配合。”王丰说。“明天。渡厄在外城制造动静的同时，孟七院子的守卫注意力会分散。我进密室看东西，前后不超过一百息。”
一百息。不到两分钟。
凌媛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王丰躺在石板床的另一端。距离天心系统的倒计时，还剩五十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