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郭得胜身上。
郭得胜仰头狂笑,身子七扭八歪,眼角的青筋如蚯蚓般扭曲,笑声无比癫狂。
沈留香皱眉,向后退了半步,厌恶地掩住口鼻。
他原本只想羞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并不想整死郭得胜,既然一不小心整死了……
也无所谓了。
围观人群屏住呼吸,空气中,腐臭的气息挥散不去。
郭得胜突然停止了笑,双眼充血,瞳孔扩散。
他转头,目光死死钉在老黄手中的木桶上,呼吸变得沉重,喉咙深处咕噜声。
老黄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握紧木桶把手,郭得胜便猛地扑了过来。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蛮力。
郭得胜撞开挡在身前的壮汉,直接冲到了木桶边,死死抓牢桶沿,夺过了木桶。
木桶倾斜,郭得胜甚至等不及勺子,直接将嘴凑到了桶沿。
粪水淋漓而下,真如黄汤落九天啊。
场面瞬间失控,一阵阵惊呼声从人群中爆发。
胆小的捂住双眼,尖叫着转身避让,稳重的士子们面色煞白,不少人腹中翻江倒海,低头呕吐。
郭得胜竟然真的当众食粪了!
郭得胜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污秽的粪浆糊满他的脸顺着下巴滴落。
他一边往嘴里塞着东西,一边胡乱挥动手臂,大声咆哮。
“我中榜了!我是状元!我郭得胜是状元!”
郭得胜说着,转过头看向那面记录名次的告示墙,神情疯狂且陶醉。
“林相!”
郭得胜满脸污秽,对着贡院的方向跪下磕头。
“弟子郭得胜,谢右相大人提拔!天下士子,都有赏钱,人人有份!”
周文武三人僵在原地,杨志聪手中的折扇掉在地上,梁不凡更是瞪大了眼睛,喉结不停耸动,脸色阵阵发青。
这是那个国子监第一才子?这是那个以文采自傲的郭得胜?
沈留香静静看着,神色复杂,最后叹了一口气。
“好一个状元郎啊,难道这就是范进中举发疯的原因?没听说过吃大粪能将人憋疯啊。”
郭得胜吃完了木桶里最后一点残留,丢开木桶,开始撕扯自己的衣衫。
他动作生硬,用力极大,青布儒袍在他手中化作破布,布帛断裂的响声,在这一片寂静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一件,两件……
郭得胜彻底褪去了所有遮盖,赤条条地站在贡院门口的街道,当街遛鸟。
他并不觉得羞耻,伸展双臂,在人群中疯狂跳跃,然后向街头狂奔而去。
“快快闪开,我郭得胜高中状元,如今奉旨游街,我奉旨游街了!”
沿途百姓如避瘟神,摊贩们推翻了自己的摊位,惊恐地奔逃。
郭得胜跑得极快,一边跑一边喊着那套混乱的辞令。
“女帝有旨!我状元及第!”
“天下人,都看我,看我啊,哈哈哈哈!”
……
疯狂的笑声与大叫声交织,在长街上回荡。
这一刻,那个曾经被学子们追捧,被书院尊崇的少年天才,在这一场荒诞的闹剧中,成了盛京城最大的笑柄。
郭得胜很快跑远了,笑声逐渐消失在巷道尽头。
贡院门口,林顾山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脸色阴沉。
人群依然聚集,所有儒生的眼眸中, 都充满了恐惧、怀疑等种种复杂的情绪。
林顾山知道,这件事的性质变了。
如果处理不好,这会被有心人利用,变成权贵打压寒门、草菅人命的口实。
最关键的是,自己苦心孤诣,为天下寒门子弟打开的人才上升通道,会有无数寒门子弟怀疑,犹豫。
虽然沈留香的文章精彩绝艳,无人能比,然而他镇国侯世子的身份,再加上天子宠臣的身份,终究避免不了被人非议。
林顾山心中想着,冷冷看向了沈留香,眼神复杂。
沈留香察觉到了林顾山的目光,笑眯眯地向林顾山微微点头。
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萧秋水和白玉京。
这两人是这一次会试中,真正出身寒门且脱颖而出的考生。
沈留香此前早已通过暗地里的支持与暗示,扶持这两人上榜,就是为了这一刻。
沈留香给了一个眼神,白玉京会意,他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缓步而出。
他走向那块巨大的告示墙,而他正是本次科考的探花,名字高悬其上。
“诸位听我一言。”
白玉京的声音沉稳,不急不躁,盖住了人群中细碎的议论。
他停在告示墙前,转过身,直视那些面露惊恐的寒门士子。
“我是白玉京,我与大家一样,也是寒门子弟。”
人群中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
很多人认出了这个名字,那是在会试榜单上紧随沈留香之后的探花郎。
白玉京指着身后自己的考卷,继续说了下去。
“我父亲是私塾先生,一个月束脩仅够糊口,我母亲织布度日,十指磨出了茧子。”
“我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我能在今天站在这里,靠的是手中这支笔,是胸中这些年的积淀。”
他说得坦诚,随即转向不远处的贡院大门,语气严正。
“郭得胜的事情,我很难过,但他所做的一切,与我们科考本身无关,和天下寒门儒生更没有关系。”
“他煽动大家冲击贡院,纵火行凶,这是事实,这不是寒门清流的志气,这是他为一己私利,裹挟寒门儒生闹事,何等疯狂啊。”
“如果我们要公道,就该在考卷上证明自己。”
白玉京说到这里,猛然提高了音量。
“科考之门为天下开,若真的存在舞弊,榜单为何公示?试卷为何公示?”
“答案就在大家眼前,谁优谁劣,明眼人一看便知!”
话音落下,人群中传出一阵附和声。
紧接着,萧秋水走了出来。
萧秋水面相黧黑,身材略显消瘦,整个人带着农家子弟的倔强和憨厚。
他冷冷看了一眼郭得胜消失的方向,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厌恶。
“我是本次科考第四名萧秋水,我也想说两句,咱们读书人,要讲气节。”
萧秋水声音比白玉京更冷。
“什么是气节?勤学苦读,报效国家,这叫气节。打着‘我穷我有理’的幌子,拉帮结派,毁损考场,纵火扰民,这不叫志气,这叫别有用心,这叫跳梁小丑!”
周围不少原本被郭得胜煽动的儒生,听闻此言,皆低下了头,羞愧万分。
“我们寒门子弟中,有真才实学者,大有人在,本次中举者,十有六七者。”
萧秋水指了指贡院榜单,又看向四周。
“若是因为郭得胜这样的跳梁小丑,就否定科考,我们就真的成了他人的垫脚石,寒门子弟恐怕永无翻身之日。”
随着两人的发言,人群中原本沉重而压抑的氛围,开始发生转变。
一些人开始低声探讨告示墙上的文章。
“这篇《封建论》,当真是绝世之作。读完令人脊背发凉,句句戳中要害。”
“是啊,那郭得胜的文章与之相比,确实是绣花枕头,以前是我们瞎了眼,竟然听信这种人的煽动。”
……
一时之间,舆论正在发生奇妙的倒转。
不少寒门子弟们开始意识到,在这场闹剧中,真正被毁掉前程的是自己。
真正需要反思的,是他们对自身才华的盲目自信。
林顾山站在高处,看着台下的这一切,面色缓和了一些。
他转头看向远处,沈留香站在不远处,嘴角勾着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小兔崽子,嘿嘿!”
林顾山在心中低骂了一句,嘴角却也带上了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
沈留香解决了这一次的危机,更顺手帮林顾山拔除了天下儒生针对科考的异见。
那些原本对科考结果不满的人,现在在事实面前,彻底闭上了嘴。
更关键的是,沈留香以这种非同一般的手段,彻底震慑了盛京城所有蠢蠢欲动的儒生。
林顾山知道,从今天开始,沈留香这个名字,在盛京城的年轻一代中,将成为一个禁忌。
沈留香察觉到了林顾山的视线,他没有回避,只是微微一笑,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轻轻抛了抛。
林顾山看了贡院焦黑的大门一眼,顿时脸色一黑,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这一场风波,总算平息了,但在那长街尽头,郭得胜凄惨的笑声,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
沈留香回过头,看向林道韫,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走吧,咱们回家。”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一幕吃粪、果奔、发疯的惨剧,从未发生过一般。
周文武、杨志聪、梁不凡三人紧紧跟在身后,看着沈留香的背影,眼中的敬畏愈发浓烈。
义父的狠辣,那种对于人性的精准拿捏,真是让人心惊啊。
三人再一次发现,这个曾经一起在书院瞎混的好哥们,真的已经变成了一个高不可攀的大人物。
沈留香拉着林道韫的小手,步履平稳,嘴角的笑容越发明显。
这盘棋,他下赢了,而且是大赢特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