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云阁”是一个近两百平米的整层空间,四面皆是巨大的弧形落地窗。
窗外是魔都最璀璨的夜景。
外滩万国建筑博览群的辉煌灯火,陆家嘴摩天楼群的现代光影。
黄浦江如一条流淌着星光的缎带,将两种时空的风华温柔分割。
室内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以浅灰、米白、原木色为主调,家具线条流畅,艺术品点缀恰到好处。
巨大的波斯手工地毯铺陈中央,踩上去柔软无声。
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雪松与白麝香气息,与窗外浮华的夜景形成奇妙的疏离感。
克里斯蒂安公主独自站在东面的落地窗前。
她已换下白日那身正式的职业装,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米色羊绒高领针织衫。
下身是同色系的阔腿羊毛长裤,赤足踩在地毯上。
浅金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冰绿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清澈如寒潭,目光平静地落在陈言身上。
“陈先生,很准时。”
她用汉语说道,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几分白日的正式感。
“呵,我一向如此。”
陈言走到她身侧不远处的沙发旁,目光扫过茶几。
那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皮质文件夹,厚度约两指,封面烫印着丹麦王室的简化徽记。
“请坐。”
克里斯蒂安在沙发主位坐下,姿态优雅而放松,但脊背依旧挺直,透着王室成员刻入骨子里的仪态。
陈言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座。
侍者无声地送来两杯清水,随即退至远处的服务台后,垂目静立。
“这是信托基金内那批华夏文物的初步图录。”
克里斯蒂安将那个深蓝色文件夹推向陈言,冰绿色的眼眸注视着他的反应。
“我的曾祖父,弗雷德里克·克里斯蒂安亲王,在1905年至1912年间,作为外交官派驻清国及后来的民国政府。
他痴迷东方艺术,尤其喜爱收集陶瓷、书画和古籍。
这些是他在任期间及之后通过私人渠道购入的藏品,从未公开,也未曾进行过系统鉴定。
亲王去世后,这批藏品由家族信托基金管理,一直存放在日德兰半岛的家族古堡中。”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曾粗略翻阅过,也请哥本哈根大学东方艺术系的教授做过非正式的初步评估。
他们认为其中大部分是真品,且有几件可能具有较高价值。
但具体的年代、窑口、作者、品相等级,需要更权威的眼力。”
陈言点点头,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棉手套,翻开文件夹。
图录制作得相当专业。
每一件文物都配有高清彩色照片,包括整体、细节、底部、款识、铭文等多角度拍摄。
旁边附有丹麦语和英语的简单描述:名称、尺寸、材质、大致年代、来源备注。
如“购自燕北琉璃厂某店铺”、“得自魔都某藏家后人”等。
总共四十三件。
瓷器占了大半,有二十一件。
其中宋代黑釉盏、明代青花、清代单色釉和彩瓷都有涵盖。
书画九件,有立轴、手卷、册页。
古籍六函,多为线装。
玉器四件,青铜器两件,杂项(包括漆器、象牙雕、珐琅器等)五件。
陈言的视线在图录上快速扫过。
虽然只是看照片,但结合高清图片的细节和特殊视觉信息处理能力。
他依然能对这些文物的材质、工艺特征、老化状态进行远超常人的初步预判。
宋代黑釉盏,照片显示其釉色黝黑如漆,口沿呈酱褐色,有垂釉现象。
底部露胎处胎质细腻,呈深灰色,有清晰的旋纹。
在其中一个角度的特写中,盏心隐约可见一个极其浅淡的“供”字刻痕。
陈言目光微凝。
“供御”款通常为宋代宫廷定烧或贡瓷标记,多出现在定窑、耀州窑、建窑等名窑产品上。
此盏形制为斗笠式,是宋代典型的茶盏造型。
若为真品,且带“供御”款,极可能是宋代贡窑或官窑制品,价值不菲。
明代佚名《万历职贡图》长卷,图片只展示了局部。
但可见绢本质地细腻,设色古朴,描绘外国使臣牵奇兽、捧珍宝朝贡的场景。
人物服饰、器物细节描绘严谨,带有明显的明代宫廷绘画风格。
虽无画家款印,但可能出自明代宫廷画师之手,具有重要的历史与艺术价值。
清代康熙五彩十二月花卉杯,一套十二只,每只杯身绘一种当月花卉。
并题写相应诗句,底书“大清康熙年制”青花双圈六字楷书款。
图片显示画工精细,色彩艳丽,釉面莹润,是典型的康熙官窑精品。
若成套完整保存完好,其价值足以成为任何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其他器物,如明代龙泉窑青瓷玉壶春瓶、清代白玉雕山水人物山子、明代铜胎掐丝珐琅缠枝莲纹朝冠耳炉等。
从图片看,也都开门到代,品相上佳。
陈言一页页翻过,目光沉静。
克里斯蒂安安静地坐在对面,冰绿色的眼眸一直落在他脸上。
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陈言始终神色平静,毫无变化。
“如何?”
当陈言合上图录,摘下眼镜轻轻擦拭时,克里斯蒂安开口问道。
“从图录看,大部分东西开门的可能性很高。”
陈言将眼镜重新戴上,语气平稳专业。
“尤其是这件黑釉盏,如果‘供御’刻款确为原刻,且釉色、胎质符合宋代特征,将是重要的发现。
《万历职贡图》长卷若为明代宫廷画师真迹,其历史文献价值巨大。
康熙十二月花卉杯成套完整,亦是难得的官窑精品。”
他顿了顿,看向克里斯蒂安,说:“但鉴定文物,看图录和看实物是两回事。
釉面的老化痕迹、胎体的手感、绢纸的质地、笔墨的层次、款识的笔锋、修复的痕迹……
这些都需要上手细看,甚至借助仪器辅助检测。”
克里斯蒂安冰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果决。
“那么,陈先生是否有兴趣,亲自前往丹麦,查看这批实物?”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郑重。
“我以克里斯蒂安家族的名义正式邀请您,前往日德兰半岛的克里斯蒂安堡。
那里是家族夏季居所,这批藏品目前就存放在城堡的东翼藏书楼内。
您可以不受时间限制,仔细研究每一件器物。
相关的检测设备,只要您提出需求,我可以协调哥本哈根大学或丹麦国家博物馆的实验室提供支持。”
她注视着陈言,冰绿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仿佛有微光流转。
“作为诚意,无论最终那枚‘星辰圣球’的归属谈判结果如何,您此次丹麦之行的所有费用,由我私人承担。
并且,在您查看实物之后,如果您对其中任何一件藏品有疑义,或认为其价值不足以匹配‘星辰圣球’,我们可以随时调整后续的谈判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