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幅画。
聚光灯下,没有画布,没有油彩。
那是一个真实得令人作呕的立体场景。
场景模仿的是世界名画《马拉之死》,那个倒在浴缸里,被刺杀的革命者。
只是,画中的一切,都被替换成了真实。
一个老旧的珐琅浴缸。
浴缸里躺着一个男人,全身赤裸,皮肤因为失血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
他的身体以和画中一模一样的姿势瘫软着。
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浴缸外,手里还握着一支滴血的羽毛笔。
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一张纸,纸上用鲜血写着一个名字——陈默。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古朴的匕首。
鲜血染红了整个浴缸里的水。
这不是模仿。
这是用一条鲜活的生命,和淋漓的鲜血,进行的……3D打印。
“呕——”
一股剧烈的恶心感,如同烧红的铁钳,狠狠地攥住了陈莫的胃。
他猛地转身,扶住冰冷的墙壁,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这具身体的PTSD,像蛰伏的恶魔,被眼前这极致的罪恶瞬间唤醒。
冷汗如同溪流,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呵呵呵……”
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雌雄莫辨的声音,带着病态的满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怎么样我尊贵的客人?”
“这件作品,我命名为《一个时代的落幕》。”
“你脚下踩着的,是旧秩序的维护者。而你,我未来的同伴,将见证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指挥车内。
所有人都通过陈默身上的隐形摄像头,看到了这地狱般的一幕。
“王八蛋!!”
赵大海一拳砸在操作台上,坚硬的合金台面竟被他砸出一个浅坑。
“查!给我查!死者是谁!”
“报告赵队!”
李科的声音都在发抖,“查……查到了!死者是……是市局督察处的副处长,王福贵!”
王福贵!
那个把陈默当成垃圾一样,踢进冷案档案室的王主任!
赵大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疯子,他杀的不是一个普通人。
他杀的是一个警察!
这是在宣战!是在用最血腥的方式,嘲讽着警方所有的尊严!
“他曾经是你的敌人,不是吗?”
那个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在陈默耳边响起。
“我帮你清理掉了垃圾。”
“你应该……感谢我。”
陈默扶着墙,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直起身,强行压下了身体里翻江倒海的不适。
转过身,再次看向那件“作品”。
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因为呕吐而泛红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恐惧。
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极地寒冰般的……平静。
“作品?”
陈默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对方的自鸣得意。
“不,这不是作品。”
“这只是一堆……处理得相当粗糙的垃圾。”
“你说什么?!”那个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我说,你的手法,充满了外行人的愚蠢。”
陈默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浴缸,走向那具尸体。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对方的心脏上。
“《马拉之死》这幅画,精髓在于光影的运用,在于马拉脸上那种平静与痛苦交织的殉道者表情。”
“而你只用了一盏粗暴的顶灯,光线生硬,毫无美感。”
“你甚至没有处理好尸体的僵硬问题,他的手臂肌肉已经开始收缩,破坏了原作那种无力下垂的松弛感。”
“还有那把匕首。”
陈默的目光,落在了那把凶器上。
“你用了一把中世纪的复制品,想营造复古感。但你忘了,刺杀马拉的,是一个女人,用的只是一把普通的厨房水果刀。”
“你连最基本的背景知识都没搞清楚。”
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疯子脸上。
“你以为你在创作艺术?”
陈默走到浴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血书。
“不。”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你只是在用华丽的辞藻,掩盖你内心的恐惧和……无能。”
“闭嘴!!!”
那个声音终于失控了,发出尖利的咆哮!
整个大厅的灯,猛地全部亮起!
刺眼的光芒让陈默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在大厅二楼的环形走廊上。
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
他就是那个使者!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数十个分割的监控画面。
他正通过这些画面,欣赏着陈默的一举一动。
“你成功地激怒了我,‘批评家’先生。”
面具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
“既然你这么喜欢挑错,那我们就来玩个更刺激的游戏。”
他猛地一挥手。
大厅四周的墙壁上,所有的名画,突然同时被黑色的幕布遮盖。
紧接着,幕布升起。
墙上出现的,不再是那些传世名作。
而是一个个……被钉在墙上的人!
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被摆成了各种名画里的姿势。
《呐喊》、《创造亚当》、《维特鲁威人》……
整个美术馆。
变成了一个由活生生的人,组成的……死亡画廊!
“这里,一共有十三件‘展品’。”
面具人的声音,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他们都被注射了肌肉松弛剂,无法动弹,无法说话。”
“但他们都还活着。”
“他们的心脏,都连接着一个微型的炸弹。”
“现在,游戏开始。”
“这十三件展品中,只有一件,是我为了凑数而放进来的……赝品。”
“那是一个真正的死刑犯,他的心脏炸弹是假的。”
“你有十分钟的时间。”
面具人的声音充满了恶毒的戏谑。
“从这十三个活人里,找出那个唯一的‘死人’。”
“如果你找对了,剩下的十二个人,可以活。”
“如果你找错了,或者时间到了……”
他张开双臂,像一个指挥家,在迎接最高潮的乐章。
“这里所有的人,包括你,都会变成我这场展览上,最绚烂的……烟花。”
话音刚落。
大厅中央的全息投影,猛地亮起。
一个血红色的,十分钟倒计时,开始无情地跳动。
09:59。
09:58。
……
指挥车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通过摄像头,看到了这堪称魔鬼的游戏规则。
“畜生!!”
赵大海一拳砸碎了面前的屏幕,玻璃碎片混着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
“排爆组!狙击手!给我……”
“别动。”
陈默的声音,通过隐形耳麦,清晰地传来。
他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可怕。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游戏。”
“任何外力的介入,都会让他提前引爆炸弹。”
赵大海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独自一人,站在十三具“活人雕塑”中央的孤单身影。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无力”的情绪。
美术馆内。
陈默没有去看那个倒计时。
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那十二个被钉在墙上,眼中充满了无尽恐惧和哀求的人。
十分钟,找出唯一的死人?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们都被注射了药物,生命体征微弱到了极点,根本无法用肉眼分辨。
“怎么样?我亲爱的裁判?”
面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胜利的快感。
“感觉到绝望了吗?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了吗?”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
陈默没有理会他。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在外人看来,他像是在放弃。
但实际上。
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沉入了自己的脑海深处。
【心跳定位(中级)】
【正在扫描半径1000米范围……】
在他的意识雷达图上。
一个代表着面具人的巨大红点,在二楼闪烁着。
【情绪分析:狂喜、兴奋、残忍。】
而在他周围。
十二个微弱的,代表着人质的绿点,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微弱的频率,跳动着。
他们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陈默的意识,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个大厅。
他仔细地分辨着每一个绿点的心跳。
缓慢……微弱……充满了恐惧……
每一个,都一样。
不。
不对。
陈默的眉头,猛地皱起。
他“听”到了。
在那十二个充满恐惧的,求生欲极强的心跳声中。
混杂着一个……异类。
那个心跳同样缓慢,同样微弱。
但它的节奏里,没有恐惧,没有求生。
只有一种……
麻木。
一种对死亡彻底的麻木。
就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找到了。”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了墙角,那个被摆成《思想者》姿势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陈默知道,就是他。
时间还剩下五分钟。
“这么快就决定了?”
面具人有些意外,随即又笑了起来。
“看来你是准备放弃,随便选一个了?也好,让我看看你绝望的样子。”
陈默没有走向那个“思想者”。
他反而转过身,重新走向了大厅中央,那个模仿《马拉之死》的浴缸。
“你在干什么?”面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
陈默没有回答。
他走到浴缸旁,伸出了手。
在所有人,包括指挥车里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他的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王福贵那具冰冷的,泡在血水里的尸体。
【叮!】
【检测到强烈罪恶能量,思维同步(中级)启动!】
嗡——!
陈默的大脑一阵轰鸣!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凶手的视角。
而是……
死者王福贵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