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的轰鸣，像一只钢铁巨兽的沉重呼吸。
陈默靠在冰冷的舷窗上，金属的震动，从他的后脑一直传递到尾椎骨。
窗外，是无尽的被夜色浸透的云海。
漆黑厚重，像凝固的石油。
“陈组，喝点热水。”
李虎递过来一个军用保温杯，杯口冒着白色的哈气。
陈默没有接。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脚下厚达万米的云层，落在了那片冰封的大陆。
“他睡了多久？”
苏清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脱掉了医院里的便装，换上了一套和陈默同款的黑色战术服。
紧身的衣物勾勒出她惊人的身体曲线，却被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完全压制。
“没睡。”李虎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
“从上飞机到现在，三个小时，他一眼都没合过。”
苏清雪的目光落在陈默那瘦削的背影上。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像一座沉默的火山。
看似平静，内部却燃烧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岩浆。
她走过去，坐在陈默对面的位置上。
“我们谈谈。”
陈默的眼珠动了动，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她的脸上。
“没什么好谈的。”
“有。”
苏清雪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机舱内沉闷的空气。
“你这是在赌博。”
“用整个专案组，用赵队为你争取来的一切，用你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前世的暗号。”
她顿了顿，看着陈默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我查了。斯瓦尔巴群岛，挪威领土，非军事区。全球种子库由多国共管，安保级别堪比核武基地。”
“‘皇帝’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那里策划一场爆炸或者屠杀。”
“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卫星的24小时监控之下。”
她的分析冷静客观，充满了无可辩驳的逻辑。
这是一个顶级犯罪心理学专家，基于现有情报，做出的最专业判断。
“所以？”陈默终于开口。
“所以，这是一个陷阱。”
苏清雪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如鹰。
“他故意抛出一个你不可能拒绝的诱饵，一个只有你才能看懂的‘暗号’，把你从江城引开。”
“他真正的目标，还在江城！”
“当我们所有人都扑向北极的时候，他会在我们的大后方，引爆一颗真正的炸弹！”
李虎和另一边正在疯狂敲击键盘的李科，动作都停了下来。
苏清雪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他们被陈默点燃的热血上。
他们，也觉得苏清雪说得对。
这更像“皇帝”的风格。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陈默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说完了？”
苏清雪的眉头皱了起来。
“陈默，这不是意气之争。这是人命！”
“你不能因为他模仿了你的宿敌，就失去冷静！”
“你现在是‘天谴’专案组的组长，你必须为所有人负责！”
陈默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容。
“你错了。”
他看着苏清雪，一字一句。
“你根本不了解他。”
“他不是疯子，他是艺术家。一个……以世界为舞台的犯罪艺术家。”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追求极致的华丽和震撼。”
“在江城再引爆一颗炸弹？炸死几百个人？”
陈默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那是模仿者才会做的事。”
“他，不屑于重复自己。”
“他要的，是在世界的尽头，在象征人类文明火种的‘末日粮仓’，上演一出只为我一个人准备的……绝幕大戏。”
他的声音充满了某种疯狂的，不容置疑的魔力。
让李虎和李科刚刚冷却下去的血液，再次沸腾！
但苏清雪没有。
她的眼神反而变得更加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失望。
她站起身。
“我承认，我可能不了解他。”
“但是，我了解你。”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默，声音里再没有一丝情感。
“你太傲慢了，陈默。”
“你沉浸在自己是唯一能对抗他的幻觉里，你享受这种宿命对决的快感，甚至不惜拿所有人的安危去冒险。”
“你根本不是在破案。”
“你是在……自毁。”
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个界面，放在桌上，推到陈默面前。
那是一个机票退订成功的页面。
航班信息，正是陈默在医院里用自己手机订的那一班，从江城飞往奥斯陆，再转机去斯瓦尔巴群岛的民航客机。
“在你昏迷的时候，我破解了你的手机密码。”
苏清雪的声音像西伯利亚的寒流，刮得人骨头疼。
“你的机票，我退了。”
机舱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虎和李科大气都不敢喘。
这句话的挑衅意味，已经拉到了满格！
虽然他们此刻坐的是军用运输机，但苏清雪这个行为，无疑是在指着陈默的鼻子告诉他——
你的决定，是错的！
我，绝不认同！
陈默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退订成功”的绿色小字，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抬起头，重新看向苏清雪。
“密码是你的生日。”
苏清雪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说什……”
“警报！警报！”
李科的尖叫声像一把尖刀，瞬间刺穿了凝固的空气！
“陈组！苏组！快看！”
他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猛地转向众人！
屏幕上，不再是复杂的代码流。
而是一个……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的视角很高，像一个固定在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
场景，是一条充满了未来感的金属长廊。
长廊两侧，是无数个金属抽屉，上面贴着不同国家的国旗和植物的拉丁文名称。
这里，正是“末日粮仓”的内部！
“他……他黑进了种子库的安保系统！”李科的声音都在颤抖！
而画面的中央，最让人毛骨悚然的——
是一张椅子。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东方面孔的老人！
老人满头银发，嘴被胶带封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苏清雪的瞳孔在看到老人脸庞的瞬间，缩成了针尖！
“杨……杨教授？！”
杨文博！
华国农业科学界的泰斗！全球顶尖的植物遗传学家！
他因为一个国际合作项目，一周前，刚刚抵达斯瓦尔巴！
就在这时！
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缓缓走进了镜头。
他无视了那个挣扎的老人。
径直走到摄像头的正下方，抬起头，仿佛在透过屏幕和陈默对视。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对着镜头，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画面一分为二。
左边，依旧是种子库里被捆绑的杨教授。
右边，赫然出现了一个倒计时！
鲜红的，刺眼的数字。
【02:59:59】
三小时。
从现在开始，分秒不差。
正是这架军用运输机，抵达斯瓦尔巴所需的……最短时间。
“皇帝”……他连这个都算到了！
然后，屏幕下方浮现出一行冰冷的，带着优雅笑意的文字。
【我亲爱的‘判官’。】
【一道选择题。】
【A：在我抵达前，拆除我为这位教授准备的‘礼物’。】
【B：抓住我。】
【友情提示，你只能选一个。】
【你的老朋友，‘皇帝’敬上。】
苏清雪的脸，一瞬间血色尽褪。
她看着屏幕上那张狂妄的银色面具，又回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可怕的男人。
她明白了。
从一开始，她就错了。
错得离谱。
这不是陷阱。
这是一个……只为陈默一个人准备的，残忍至极的舞台。
陈默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屏幕上那个倒计时上。
然后。
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快要凉掉的水，递给了嘴唇发白的苏清雪。
“现在，”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可以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