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里。
只剩下倒计时那血色数字，无声跳动的声音。
像魔鬼的心跳。
苏清雪的手指，触碰到陈默递来的那杯水。
温的。
她的指尖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苍白得像一张纸。
“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一团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羞愧，懊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
她引以为傲的专业，她的逻辑，她的判断。
在那个男人的疯狂面前，被砸得粉碎。
而自己，刚才还在用那套可笑的理论，质疑他，挑战他。
“喝了它。”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炫耀。
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争执，根本没有发生过。
他把水杯，又往前推了推。
苏清雪的睫毛颤抖着，终于，她接过了杯子。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没有喝，只是紧紧地握着。
“现在，谈谈你的看法。”陈默看着她，目光落在那双同样写满震惊的，漂亮的眼睛上。
苏清雪猛地抬起头。
她以为，他会接管一切，会用一种“我早就说过”的姿态，发布命令。
但他没有。
他还在问她的看法。
在所有人都证明她是错的之后，他还在问。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变回那个专业的犯罪心理学专家。
“这是……一个无解的电车难题。”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思路已经清晰。
“A，救人。B，抓人。”
“他算准了我们的飞行时间，倒计时结束，就是我们抵达的时刻。”
“如果我们选择A，冲进去救杨教授，必然会触发他布置的某个机关，或者浪费掉抓捕他的黄金时间。他会从容脱身，嘲笑我们的无能。”
“如果我们选择B，放弃杨教授，全力去追捕他，那么杨教授必死无疑。他会用一位国宝级科学家的死，来证明我们的冷血和失败。”
“无论我们怎么选，都是输。”
李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齿咬得腮帮子鼓起。
“这他妈就是个疯子！”
“不。”
陈默摇了摇头。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嚣张的倒计时。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像解剖刀一样的锐利。
“他不是要我们输。”
“他只是想看我……怎么选择。”
“因为，这个选择题，他曾经也给我出过。”
机舱里，空气瞬间凝固。
“那一次，他绑架了一辆载满学生的校车，和一车准备运往实验室的高危病毒。”
“他让我选，救人，还是保住病毒不扩散。”
“你……怎么选的？”苏清雪的声音都在发颤。
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小孩子才做选择。”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我，全都要。”
狂！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狂气，从他那具并不算强壮的身体里，喷薄而出！
“李科！”
“到！”李科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挺直了腰。
“把画面放大，对准杨教授。”
“是！”
屏幕上，杨教授惊恐的脸被放大到极致。
“‘皇帝’是一个追求完美的犯罪艺术家。”陈默的声音变得冰冷而专注。
“他给杨教授准备的‘礼物’，绝对不会是一个粗制滥造的C4炸药包。”
“那太丑陋，不符合他的美学。”
“他的‘礼物’，一定是他整个作品的一部分，是艺术品。”
“看细节。”
“绑住他手腕的绳结，封住他嘴的胶带，甚至他坐着的这把椅子！”
“找出不对劲的地方！”
李科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明白了！
“皇帝”的挑衅，给了他们一个摄像头。
但这同样是“皇帝”的傲慢，让他把自己的“作品”，提前暴露在了他们的眼前！
“明白！给我十分钟！”
李科的手指，像抽风一样在键盘上飞舞。
无数的代码流，开始疯狂解析视频的每一帧画面！
“李虎！”
“在！”
“检查所有装备。落地后，你带一组人，作为第一梯队，目标只有一个——冲进种子库，救下杨教授。”
“是！”李虎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陈默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苏清雪的身上。
苏清雪的心，猛地一跳。
“你……”
“你跟我来。”
陈默站起身，走向机舱的另一头。
苏清雪愣了一下，也立刻跟了上去。
“我们不救人？”她忍不住问。
“抓到他，才是真正的救人。”
陈默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你以为，他这道题是给我们选的吗？”
“不。”
“这是他给我一个人的考卷。”
“炸弹的开关，从来就不在杨教授身上，也不在种子库里。”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苏清雪的灵魂。
“开关，在他自己手上。”
“他享受的，是看着我陷入两难，看着我痛苦抉择的过程。”
“只要我出现在他面前，只要他认为游戏进入了最终章，他就会按下那个开关。”
“无论是为了庆祝他的胜利，还是为了迎接他的死亡。”
苏清雪彻底明白了。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围绕着陈默展开的，必死的棋局。
“所以，我们的任务不是在他面前选择A或B。”
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私语。
“而是在他按下开关之前……掀翻整个棋盘！”
他的话，让苏清雪的脊背，窜起一股冰冷的电流！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不是傲慢。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撬动一个不可能的支点！
“我需要你的侧写。”
陈默打断了她的思绪。
“落地之后，他会藏在哪里？他会用什么方式，欣赏他的‘杰作’？”
苏清雪没有丝毫犹豫。
“他不会走远。他需要一个最佳的‘观景台’，一个既能俯瞰全局，又绝对安全的地方。”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种子库建在山体内部，入口外是一片空旷的冰原。周围没有制高点。”
“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在地面上。”
两人异口同声！
陈默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他要的，就是这个！
就在这时！
“陈组！！”
李科的惊叫声再次传来！
“找到了！胶带！封住杨教授嘴的胶带！”
陈默和苏清雪猛地回头。
只见电脑屏幕上，胶带的影像被放大了数百倍！
在那银灰色的胶带表面，有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微小的颗粒物！
“这是……季戊四醇四硝酸酯！PETN！是塑胶炸药的主要成分！”
李科的声音都在发抖！
“整个胶带，就是一条……爆炸物！”
“引爆方式呢！”陈默厉声问道。
“不知道！但胶带末端，连接着一个极小的，嵌在椅子扶手里的压力传感器！”
“一旦外力撕扯，或者倒计时归零，就会……”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撕，会炸。
不撕。
时间到了也会炸！
这才是真正的无解死局！
陈默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要将那张惊恐的脸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他闭上了眼睛。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机舱的轰鸣。
李科和李虎紧张的呼吸。
苏清雪砰砰的心跳……
一切都在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另一种声音。
咚……咚……咚……
那是心跳。
透过那段被加密的，跨越了半个地球的视频信号。
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杨教授那颗因为恐惧而疯狂跳动的心脏，快得像一面被敲烂的鼓。
他还听见了。
在画面之外。
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那颗沉稳、有力，充满了愉悦和期待的心脏。
一快，一慢。
像一首死亡的交响曲。
但是……
陈默的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在这一快一慢两颗心脏的背景音里。
他还听到了第三种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
微弱、急促，充满了压抑的极致恐惧。
那不是杨教授的。
也不是“皇帝”的。
那声音，来自另一个方向。
来自摄像头的……死角。
陈默的眼睛猛然睁开！
瞳孔里，是滔天的杀意！
“那个房间里……”
“还有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