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晃的船身发出垂死的呻吟,钢板在水压下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陈默抱着苏清雪,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仿佛脚下不是即将沉没的钢铁坟墓,而是坚实的地面。
火焰与海水在通道里交织,升腾起滚烫的蒸汽。
苏清雪的头靠在陈默的胸口,灼热的空气让她呼吸困难,但那隔着湿透衣料传来的心跳声,却像最稳定的节拍器,敲击在她的耳膜上。
“你……真的没事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陈默没有低头,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唯一没有被堵死的逃生梯。
“死不了。”
他只是吐出三个字,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一些,用行动来隔绝那些飞溅的火花。
液态金属左臂在昏暗的应急红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与他右臂上渗血的肌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的身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苏清雪换了个问题,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前的战术背心。
陈默的脚步在逃生梯前停下,他用那只黑色的金属手臂撑住梯子,感受着船体传来的剧烈震颤。
“一半是血肉,一半是数据。”
他言简意赅,空不出多余的口舌去解释这超出现实理解的状况。
他把苏清雪稳稳地放在梯子旁边的平台上,然后单手抓住梯子,借力向上攀爬。
“跟上。”
苏清雪看着他空荡荡的右侧肩膀,那里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再次崩开,鲜血顺着手臂的轮廓滑落,滴入下方浑浊的积水里。
她咬了咬牙,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跟了上去。
两人冲出底舱,江红和夜莺已经在甲板上等着他们,404正试图修复一台被水泡过的便携终端。
脚下的甲板倾斜得越来越厉害,“深海之眼”的船头正在缓慢下沉。
江风裹挟着暴雨,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船撑不了三分钟了。”
江红言简意赅,将一捆用防水布包裹的绳索扔下甲板,固定在栏杆上。
“跳下去,游到对岸的工业区废墟。”
陈默下达指令,视线越过翻涌的江面,锁定了远处那片在夜色中如同鬼城般的剪影。
那里是他们唯一的藏身之处。
“然后呢?”
夜莺擦拭着军刺上的水渍,冰冷的雨水似乎也无法稀释她眼中的现实。
“我们现在是江城市最高级别的通缉犯,皇帝的走狗会像疯了一样搜查每一寸土地。”.
“下一步,是死在哪条下水道里?”
她的话像刀子,剖开了众人刚刚逃出生天的虚假安宁。
404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江红也沉默地检查着狙击枪的防水罩。
苏清雪扶着栏杆,腿上的伤口让她脸色发白。
陈默转过身,面向夜莺。
雨水顺着他冷硬的脸部轮廓滑落,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死?”
他重复着这个字,黑色的液态金属左臂缓缓抬起,五根手指在空气中张开。
“皇帝都没能做到的事,他的狗凭什么?”
陈默的左手猛然握拳,手掌中被压缩的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震得周围的雨滴都为之一滞。
他没有再多解释,第一个翻过栏杆,顺着绳索滑入冰冷的江水。
众人紧随其后。
半小时后,工业废墟区,一间被废弃的锅炉房内。
一堆燃烧的木板驱散了些许寒意,跳动的火焰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苏清雪坐在一个倒放的油桶上,404正笨拙地用急救包里的工具,为她处理腿上的伤口。
“嘶……你轻点!”
苏清雪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一巴掌拍在404的脑袋上。
“雪姐,我这是第一次干这活,总比让默哥那只铁手来给你缝针强吧?”
404委屈地嘟囔着,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陈默靠在另一边的墙角,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
他的上身赤裸,苏清雪刚才用从自己衣服上撕下的布条,胡乱帮他包扎了右肩的贯穿伤。
那条黑色的液态金属手臂安静地垂在身侧,与他血肉之躯的右半边身体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夜莺和江红在门口警戒。
突然,陈默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敲击了两下。
角落里,404那台好不容易重启的终端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加密的通讯请求。
“是李科!”
404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
“接。”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
通讯接通,李科那张熟悉的宅男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是在一个高速移动的车里。
“老大!你们还活着!太好了!”
李科的声音有些失真。
“市局和省厅现在已经炸锅了!你们被定性为叛逃的恐怖分子,全城A级通缉!周建国被官方定义为因公殉职的英雄!”
“说重点。”
陈默打断了他的激动。
李科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道:“我截获了塔耳塔洛斯内部的一个加密频道,他们也炸了。”
“皇帝在江城市的布局被你连根拔起,‘深海之眼’的沉没,让他在远东区的控制权出现了巨大的真空。”
“现在,组织内部的其他高阶成员,都想来江城分一杯羹。”
李科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更重要的是,我查到了关于陈叔……关于你父亲陈长河留下那份数据的关键信息。”.
“那份数据,不是武器图纸,也不是犯罪证据。”.
李科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它是一个名字。”
“一个能让塔耳塔洛斯所有高层都为之疯狂的名字,是皇帝唯一的,也是最原始的……‘执笔者’。”
锅炉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执笔者。
陈默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心脏没来由地收缩了一下。
他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秘密,竟然只是一个名字?
“找到你,李科。”
陈默挂断了通讯,从墙角站起身。
他走向苏清雪。
404识趣地抱着终端退到一边。
陈默半蹲下来,视线落在苏清雪被玻璃划开的伤口上。
“他处理得不好。”
陈默伸出那只黑色的金属左手。
苏清雪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
“别动。”
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的金属手指在空气中变形,指尖延伸出几根比发丝还细的纳米金属线。
在苏清雪震惊的目光中,那些金属线如同拥有生命的缝合针,精准地穿过她伤口两侧的皮肉,以一种超越人类外科手术极限的精度,将翻卷的血肉完美地缝合在一起。
整个过程,苏清雪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只有一种冰凉的触感在皮肤上游走。
几秒钟后,一条比机器缝制还要精细的缝合线出现在伤口上,流血瞬间停止。
“你……”
苏清雪看着自己的腿,又抬头看向陈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收回左手,手臂恢复了原状。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了,死不了。”
他转身走向锅炉房的破旧铁门,留给众人一个遍体鳞伤却依旧挺拔的背影。
“现在,我们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从皇帝的‘执笔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