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分。
黑色的警车宛如一头沉默的野兽,撕裂了江城黎明前最浓稠的夜色。
车窗外,飞驰的街景在路灯的拉扯下化作一道道扭曲的光轨。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载空调发出微弱的“呼呼”声。
“默哥……”
苏清雪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盯着前方漆黑的路面,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你刚才在实验室里说,凶手根本没有用拉的……那两百斤的衣柜,到底是怎么从里面抵死房门的?”
坐在副驾驶上的陈默闭着眼睛。
他整个人深陷在座椅里,黑色的风衣领口竖起,半遮着苍白的下颌。
“在物理学中,要移动一个物体,除了外力牵引,还有一种最原始、也最不可抗拒的力量。”
陈默没有睁眼,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发出令人心悸的“哒哒”声。
“重力。”
“重力?”
苏清雪猛地踩了一脚刹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满脸错愕地转头。
“你是说……那个衣柜是自己‘滑’过去的?”
“准确地说,是有人让它滑过去的。”
陈默终于缓缓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对猎物极致的渴望与冰冷的杀意。
“塔耳塔洛斯的十二门徒,每一个都是疯子里的极品。而那个代号‘机械师’的家伙,是个迷恋工业齿轮和物理定律的变态。他从来不相信人,他只相信数学、重力和机械结构。”
陈默转过头,看着苏清雪,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在他的眼里,没有杀不了的人,只有算不准的受力面积。”
绿灯亮起。
警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一头扎进通往江城大学老校区的林荫道。
二十年前的老校区家属楼,早在一零年就因为规划问题被废弃了大半。
如今这里杂草丛生,满地都是腐烂的落叶。
“吱——”
轮胎在长满青苔的水泥地上摩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两人推门下车。
凌晨的冷风夹杂着深秋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眼前这栋三号楼,就像是一具被抽干了血液的巨兽尸体,静静地趴在黑暗中。
斑驳的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
生锈的铁窗在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404室在东侧顶头。”
苏清雪拿着强光手电,拔出腰间的配枪。
“跟紧我,这楼梯年久失修,可能有断层。”
“咔嚓……咔嚓……”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漆黑的楼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三楼。
404室的门牌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绿色的木门上,当年警方贴的封条早已发黑、卷边,像一条死去的蜈蚣。
“因为当年定性是自杀,案子结了之后,这房子作为凶宅,根本没人敢租。周建国也没有其他直系亲属,这屋子……等于被封存了二十年。”
苏清雪看着那扇门,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满是铜绿的门把手。
“门没锁。”
陈默冷冷地说了一句,直接上前一步,抬起长腿。
“砰”的一声,一脚踹开了那扇腐朽的木门!
“咳咳咳——!”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霉菌、灰尘和死老鼠气息的腐败气味,如同实体般扑面而来!
苏清雪捂住口鼻,强光手电的光束瞬间撕破了房间里的黑暗。
光柱中,无数灰尘微粒像是在跳着一场诡异的舞蹈。
这是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单身宿舍。
斑驳发黄的墙壁,破旧的单人床,散落一地的泛黄纸张,还有……
那个矗立在门边不远处,犹如一口巨大棺材般的深棕色实木衣柜!
虽然案发后被强行撞开门的保安推到了一边,但它依然保持着当年的那种压迫感。
陈默没有去看当年死者周建国倒下的位置,也没有去看桌上那些落满灰尘的试管和烧杯。
他径直走向那个巨大的实木衣柜。
“二十年了……”
陈默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轻轻抚摸着衣柜表面厚厚的灰尘,眼神深邃得可怕。
“机械师,你的舞台,谢幕得太草率了。”
“默哥,你到底在找什么?”苏清雪举着枪警惕着四周,走到陈默身后。
陈默没有回答。
他突然单膝跪地,将手电筒的光束贴着发黑的木地板。
以一个极低的视角,平行照向衣柜原本所在的位置。
“过来,趴下,顺着这道光看。”陈默沉声命令。
苏清雪毫不犹豫地收起枪,学着陈默的样子,几乎将脸贴在了肮脏的地板上。
“注意看这几块木地板的接缝边缘,还有什么发现?”
苏清雪眯起眼睛。
在手电筒强光的平行照射下,木地板表面的微小起伏变得异常清晰。
从衣柜原本靠墙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房门背后。
有一条宽约半米的、非常隐蔽的凹陷带!
在那条凹陷带里,木地板的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翘起和发黑!
“这是……受潮变形?”
苏清雪瞳孔一缩,“而且这受潮的痕迹,非常规则,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条轨迹上融化过!”
“冰。”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眼神锋利如刀。
“这就是那个‘永远无法从内部锁死’的密室真相!”
他猛地转身,指着衣柜靠墙的位置,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张力:
“2003年11月14日,深秋转冬。江城当天的气温逼近零度!”
“机械师在毒杀周建国之后,根本没有用什么复杂的丝线或者机关。他只是去了一趟化学院的实验室,弄来了一大块工业冰砖!”
“他把冰砖垫在衣柜靠近墙壁的那一侧底部。由于冰砖的厚度,衣柜整体产生了一个微小的倾斜角,重心前移!”
苏清雪猛地站起来,大脑里仿佛有风暴在疯狂肆虐:
“然后呢?!就算倾斜了,它怎么会自己滑动?!”
“因为地板!”
陈默一脚重重踏在脚下的木地板上,“砰”的一声闷响!
“这老楼的地板早就变形了。机械师在进门的时候就计算过,从墙角到房门,这不到两米的距离,地板本身就存在一个极小的坡度!”
“他垫上冰砖,锁死窗户,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房门,甚至好心地带上了门。”
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随着室内温度的作用,底部的冰砖开始缓慢融化。冰水流在地板上,成了最完美的润滑剂!”
“当冰砖融化到临界点,打破了静摩擦力的平衡……”
“重力,接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