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和苏清雪立刻俯身看去。
那是一组老式筒子楼单身宿舍的照片。
斑驳的绿漆木门,门框上贴着泛黄褪色的春联。
“注意看这扇门的门锁。”李科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点着其中一张特写照片。
照片上,那是一把老式的弹子锁,但锁芯部分已经完全破损,甚至凹陷了进去。
门框内侧,也没有任何插销或暗锁的结构。
“这破门,锁芯早在一年前就被撬坏了。周建国是个怪胎,他嫌麻烦一直没找人修。”李科解释道,“也就是说,这扇门从物理结构上讲,根本就没有‘锁’这个功能。外面的人一推就能进,里面的人也根本没法反锁!”
“既然没法反锁,那它怎么会变成密室的?”苏清雪不解地问。
“因为这个。”
李科将另一张全景照片推到两人面前。
照片里,那扇绿漆木门被从外面撞开了一道缝隙。
而透过那道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巨大的、深棕色的老式实木大衣柜,死死地抵在了门后!
“案发第二天早上,学校保卫科接到同事电话去敲门。敲不应,推门,推不开!感觉像撞在了一堵墙上。”
李科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惊悚。
“最后是两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保安,拿肩膀硬生生撞了十几分钟,才把门撞开一条勉强能钻进去的缝隙!”
“门后根本没有锁,因为凶手或者死者,直接用这个庞然大物,把门给‘堵死’了!”
苏清雪倒吸了一口凉气。
衣柜顶门!
这是悬疑小说里最粗暴、也最经典的密室诡计!
“窗户呢?”陈默的脸色没有丝毫波澜,冷冷地追问。
“窗户是从里面扣死的插销锁。老式的铁栓插销,外面根本碰不到。”
李科指着另一张照片,“而且外面焊着死死的防盗网,没有切割和攀爬的痕迹。这是三楼!”
苏清雪的大脑飞速运转:“门被两百斤的衣柜从里面死死顶住,窗户从内部反锁插销。这就是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物理密室!”
“所以……”
她看向陈默,语气有些迟疑,“当年警方认为,是周建国自己把衣柜推到门后,然后服毒自杀的?”
“这在逻辑上是通顺的。”
李科点头附和,“为了确保自己自杀不被打扰,用重物顶门,很符合抑郁症患者极端的心理防御机制。”
实验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仪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在回荡。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盯着那张衣柜顶门的照片,漆黑的眼眸深处,仿佛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鬼火。
一秒。
两秒。
五秒。
“蠢货。”
陈默突然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李科和苏清雪都被这两个字骂得一愣。
“默……默哥,你骂谁呢?”李科缩了缩脖子。
“我骂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现场勘查员,还有那个签字结案的刑警队长。”
陈默猛地站直身体,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席卷了整个实验室!
“这根本不是什么完美的自杀!这是一个破绽百出、简直是在把警方智商按在地上摩擦的谋杀现场!”
他一把抓起那张死者的全身倒地照片,“啪”的一声拍在李科面前!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死者的体貌特征!”
苏清雪立刻凑上前。
照片上的周建国仰面躺在地上,面容扭曲,皮肤呈现出氰化物中毒特有的诡异红润。
但他整个人非常干瘦,用骨瘦如柴来形容也不为过。
“周建国,52岁。身高一米六五,体重……”
陈默的目光扫过尸检报告,“仅仅只有五十五公斤!而且卷宗里提到,他长期患有严重的哮喘病,经常需要吸氧!”
陈默的语速陡然加快,字字如刀!
“现在,回答我一个简单的物理问题。”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张实木衣柜的照片上。
“这个装满了书和杂物的老式实木衣柜,保守估计,重量在一百公斤以上!”
“一个哮喘晚期、瘦弱不堪的五旬老头,在服下剧毒的氰化钾之后,是哪来的体力,把一个比他自身重两倍的庞然大物,平移了两米,然后精准无误地抵在门后的?!”
轰!
苏清雪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盲点!
绝对的视觉和逻辑盲点!
当年的人只看到了“衣柜顶门”这个密室结果,却完全忽略了死者根本不具备完成这个动作的物理条件!
氰化钾发作极快,几秒钟内就能让人抽搐、陷入昏迷。
周建国怎么可能在中毒后还有力气推柜子?!
如果不是死者推的。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是凶手。
“可是……”苏清雪的声音都在发抖。
“如果当时凶手已经离开了房间……他站在门外,是怎么隔着一扇门,把两百斤的衣柜拉向房门,顶死出口的?!”
“这不可能啊!”
李科抓狂地挠着头发。
“门底下的缝隙只有不到一厘米,连根手指都塞不进去!就算用绳子或者钢丝套住衣柜的腿往外拉,事后凶手怎么回收绳子?现场可没有留下任何牵引工具啊!”
陈默听着他们的惊呼,眼底的狂热却越来越浓烈。
他听到了。
跨越了二十年的时间长河,他似乎听到了那个凶手在布置完这个密室后,站在门外那傲慢而嘲弄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种极致的理性,那种对物理力学近乎病态的掌控力。
“因为他根本没有用拉的。”
陈默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前世那段血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塔耳塔洛斯,十二门徒之一。
代号:【机械师】。
一个能用三根橡皮筋和两个滑轮,就能制造出一场完美连环车祸的机械天才。
“默哥……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看着陈默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李科咽了口唾沫。
陈默一把抓起那件散发着焦糊味的黑风衣,披在肩上。
“李科,把这组现场照片的所有底片进行高精度扫描,发到我的手机上。”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实验室的大门,一把拧开门锁。
“苏清雪,带上配枪,跟我走。”
“去哪?”苏清雪毫不犹豫地跟上,抓起桌上的警车钥匙。
“江城大学,老校区。”
陈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浓墨般化不开的夜色。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冷彻骨髓的。
“去看看那间锁了二十年的密室。”
他冷冷地说道,眼神如刀。
“去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杀人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