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力书屋 > 其他小说 > 逐玉:浅浅齐旻 > 第85章 启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沉在墨色里,齐旻就已经醒了。

他其实一夜未眠。

侧身躺在俞浅浅身边,他能清晰地听见她的呼吸,轻匀绵长,像山涧无声的溪流,落在他的心上。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脑海里翻涌不息——想着明天的凶险,想着身边三十个兄弟的性命,想着这一去,或许就再也回不来,再也见不到她和宝儿。

可他连动一下手指都不敢。

怕惊扰了她的好梦。这些日子,她跟着他担惊受怕,早已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只想让她多睡一会儿,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也好。

天快要亮的时候,身侧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

齐旻的心猛地一紧,以为她要翻身,正要僵住身子,却见她只是微微往他怀里蹭了蹭,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呼吸依旧轻匀,像是在梦里寻求一丝暖意与安稳。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背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琉璃。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在黑暗中交织成最安稳的旋律,直到窗外渐渐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将屋里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白。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环着她的手,缓缓坐起身,动作轻缓得几乎没有声音。

可她还是醒了。

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一件一件穿上衣裳,看着他拿起那把陪了他十几年、染过血也护过他的剑,指尖轻轻抚过剑鞘上熟悉的纹路。

齐旻穿好衣裳,握紧剑柄,走到床边,缓缓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

屋里依旧半明半暗,褪去的月光残留着一丝微凉,初生的晨光还未穿透窗棂,淡淡的光影落在她的脸上,清晰地映出她的眼眸——那双眼睛里盛着光,盛着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光,没有恐惧,没有怨怼,只有坚定的期盼。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触到一片微凉,像是晨露落在肌肤上。

“等我回来。”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字字坚定。

她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好。”

他站起身,转身往门外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她还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么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底的光,亮得晃眼。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转身快步走了回去,俯身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所有的牵挂与期盼,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趴在他的肩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衣袍,轻声唤他:“齐旻。”

“嗯?”他的声音哽咽,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的温度。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用力点头,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重重地应了一声:“好。”

他缓缓松开她,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的光,他刻进了心底,这辈子,无论历经多少风雨,都绝不会忘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转身推开屋门,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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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天刚蒙蒙亮,浓厚的晨雾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将整个山坳裹得严严实实。错落的木屋、挺拔的树木、忙碌的人影,都浸在雾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余下模糊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可齐旻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阿九、阿七、阿四、阿虎,还有其余二十六个兄弟,三十个人,三十匹马,早已整齐地站在空地上,身姿挺拔如松,像一座座沉默的山。没有喧哗,没有躁动,每个人都神色凝重,握着兵刃的手微微收紧,周身弥漫着一股赴死的决绝。

看见齐旻走出来,三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目光里没有犹豫,只有忠诚与坚定。

齐旻稳步走过去,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阿九快步上前,将一匹通体漆黑的马的缰绳递到他面前,声音低沉而有力:“齐爷,一切都准备好了,粮草、兵刃都已清点妥当,马匹也已喂饱歇息好。”

齐旻微微点头,接过缰绳,指尖抚过冰凉的绳结,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紧接着,三十个兄弟也同时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马蹄踏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晨雾的静谧。

齐旻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兄弟们,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这些人,都是跟了他很多年的兄弟,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肩膀上扛着伤,骨子里藏着忠,早已是他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他又一次一一望去:阿九,跟了他最久,沉稳可靠,是他最得力的臂膀;阿七,年纪最轻,沉默寡言,可拼起命来,从来都是第一个冲在前头;阿四,性子沉稳,沉默内敛,却最是稳妥,凡事交给他,从来不必多问;阿虎,人如其名,性子刚烈,勇猛无畏,冲锋陷阵时,从来不知“退缩”二字怎么写。

目光扫完一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晨雾,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都听好了。”

三十个人同时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没有一丝动摇。

“这一去,凶多吉少。”齐旻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重,“长信王余党穷途末路,必定会狗急跳墙,咱们要面对的,是一群亡命之徒。谁要是怕了,现在可以留下,我绝不怪你们。”

话音落下,空地上一片寂静,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只有晨风吹过马鬃的轻响,还有兄弟们沉重的呼吸声。

齐旻看着他们,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诚恳,没有半分试探:“我不是在试探你们,是真心的。谁想留下,现在就可以走,我会给你们足够的盘缠,保你们一世安稳。”

这时,阿九忽然笑了,笑声爽朗,打破了周身的沉郁:“齐爷,你说什么呢?”他握紧手里的刀,目光坚定,“我们跟着你这么多年,从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到如今能独当一面,什么时候怕过?当年在尸山血海里都没退缩,如今这点凶险,又算得了什么?”

阿七也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有力,没有多余的废话:“就是,怕就不来了。跟着齐爷,死也值。”

阿四依旧沉默,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握紧了手里的刀,指节泛白,目光坚定地望着齐旻——他的沉默,就是最坚定的回答。

阿虎性子最急,忍不住放声喊了起来:“齐爷,别墨迹了!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出发,去收拾那些杂碎!”

齐旻看着眼前这些兄弟,看着他们眼底的忠诚与决绝,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这些年,无论历经多少艰难险阻,他们始终不离不弃,陪着他出生入死,这份情,他记在心底,永生难忘。

他强压下心底的酸涩,用力点头,声音铿锵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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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旻勒转马头,朝着山坳出口的方向走去,马蹄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晨雾中回荡。走了几步,他忽然猛地勒住缰绳,动作急切,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回过头。

晨雾依旧浓厚,那间熟悉的木屋门口,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是俞浅浅。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穿着单薄的衣裳,任由晨风吹乱她的发丝,目光望着他的方向,穿透了层层雾霭,落在他的身上。

他看不清她的脸,看不清她的神情,可他知道,她在看着他,看着他出发,看着他奔赴未知的战场,眼底藏着无尽的牵挂与期盼。

齐旻对着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她的目光,又像是在重申自己的承诺。

她没有动,依旧站在那儿,像一尊安静的雕像,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

他又看了她片刻,将那道纤细的身影,深深印在心底,然后猛地扬起马鞭,大喝一声,策马向前冲去。

三十匹马紧随其后,踏着晨雾,朝着山坳出口冲去。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震得地面微微颤抖,震得晨雾轻轻飘散,在寂静的山坳里,掀起一阵磅礴的声势。

他们冲过那条狭窄崎岖的山路,冲过那些枝繁叶茂的密林,冲过那道守护着山坳的石门,一路向前,义无反顾。

冲出去,就冲进了那片未知的凶险里,冲进了那片生死未卜的战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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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浅浅站在木屋门口,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背影,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被晨雾吞没,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一点点消散在路的尽头。

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变得微弱,最后彻底消失在山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衬得整个山坳愈发寂静。

她依旧站在那儿,身姿纤细,却带着一股倔强的韧劲,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浓厚的晨雾渐渐散去,久到东方的太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山坳,照亮了木屋的屋檐,照亮了院中的草木,也照亮了她眼底未干的湿润。

这时,宝儿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屋里跑了出来,小脚步跌跌撞撞,嘴角还沾着淡淡的口水印,迷迷糊糊地问:“娘,爹呢?我醒了怎么没看见爹?”

俞浅浅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小小的人儿,看着他纯真懵懂的眼睛,看着他揉眼睛的可爱模样,心底的酸涩瞬间翻涌上来。她连忙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泪水,缓缓蹲下身,将宝儿紧紧抱进怀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爹去打坏人了,去保护宝儿,保护娘,很快就会回来的。”

宝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抱着她的脖子,轻声说:“那咱们等爹,等爹回来教我剑法。”

俞浅浅抱着他,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却依旧藏着牵挂:“嗯,咱们等他,一起等他回来。”

她抱着宝儿,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山外的路,目光坚定,像是在与自己约定,也像是在与远方的他约定。然后,她转身,抱着宝儿走进屋里,将齐旻用过的每一样东西,都小心翼翼地收好——他的衣裳,他的佩剑,他喝水的瓷碗,还有他偶尔用来削木剑的小刀,一样一样,都收得整整齐齐。

她把那些与他有关的记忆,也一样一样,细细放进心底,妥帖珍藏。

收拾妥当,她抱着宝儿走到院子里,坐在那张熟悉的石凳上,拿起针线和绣布,缓缓绣了起来。绣的是一幅兰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肆意盛放,有的还带着小小的花骨朵,一针一线,都绣得格外认真。

她要绣完这幅兰花,等他回来。等他回来看,等他笑着说好看,等他像从前一样,揉着她的头发,轻声说一句“还是你绣得最好”。

她绣得很慢,一针,又一针,指尖偶尔会微微颤抖,可眼神却异常坚定。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岁月静好,唯有心底的牵挂,随着针线,一点点缝进绣布,也一点点刻进心底。

她就那么坐着,一针一线,静静等着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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