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力书屋 > 其他小说 > 逐玉:浅浅齐旻 > 第95章 故人
初入别院安顿下来的前几日,俞浅浅始终有些心神不宁。

并非这院落不好——恰恰相反,她极爱这里,院中的翠竹、古井,无一不让她想起小镇上那个安稳度日的小家。她不习惯的,是院外终日不绝的纷扰声响。

天尚未破晓,门外便已传来叩门声,时而轻缓试探,时而沉重急促。阿九领着人守在门口,一一拦下访客,问清来意,再入内通报齐旻。

俞浅浅在屋内静听着外头的动静,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何滋味。

往来拜访之人,形形色色,鱼龙混杂。

有身着官袍、乘轿而来的朝臣,抬轿的仆从密密麻麻,几乎将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有粗布短打、策马而至的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嗡嗡作响;更有一眼便知是江湖出身的汉子,腰间佩刀,面上带疤,立在门口一言不发,只一双冷厉的眼,便叫人心头发怵。

阿九整日进进出出,神色一日比一日凝重复杂。

“齐爷,礼部的人又来了。”

“齐爷,外头有人自称是东宫旧部,执意要见您。”

“齐爷,那几名江湖人仍未离去,一直在巷口守着。”

每一次通报过后,齐旻便起身出去应酬。有时片刻便归,有时一去便是大半天。归来时,他面上总是不动声色,可俞浅浅一眼便知,他已是心力交瘁。

门外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好应付的。

有人一心拉拢,言语间尽是许诺好处;有人暗中试探,东拉西扯只为套取半句真话;更有人纯粹前来观望,想看一眼传说中的太子遗孤究竟是何模样,值不值得他们押上全部身家。

齐旻一一应对,不卑不亢,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该说的话点到为止,不该说的半个字也绝不泄露。

俞浅浅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可她什么也不多问,什么也不多说。

只是每日守着他归来,沏上一杯温热的茶水,轻轻放在他手边。

他饮茶时,她便静静坐在一旁,不问前尘,不问纷扰。

他也从不多言,却心知她始终相伴。

这般,便已足够。

俞浅浅与宝儿,只得日日守在这方小院之中。

并非不愿外出,而是不能。

齐旻曾反复叮嘱她,外头的人个个眼尖心细,一旦叫人知晓她们的身份,必会招来无妄之灾。

她懂,也乖乖应下,从此闭门不出。

小院虽不大,却也足够安身。晨起做饭,白日绣花,傍晚陪着宝儿在院中嬉闹,日子看似与小镇无异,可少了熟悉的街坊邻里,少了李婶时常串门的热闹,少了孩童追逐打闹的声响,终究是冷清了几分。

起初,宝儿总会仰着小脸问:“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呀?”

她便柔声哄道:“再等等。”

问过几次后,宝儿便不再提了。

孩童心性单纯,院中翠竹、古井,足够他跑跳玩耍,倒也过得自在欢喜。

只是偶尔,他会悄悄趴在门缝边,朝外张望。

望着巷中往来的行人,望着身着各式衣衫的大人,望着与他年纪相仿的孩童从巷口跑过。

看片刻,便默默转身回来,继续玩自己的游戏。

俞浅浅望着他小小的背影,心头酸涩翻涌,却无可奈何。

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她们能堂堂正正踏出这道门的那一日。

那日傍晚,夕阳西垂,余晖染满天际。

俞浅浅坐在院中绣花,宝儿蹲在一旁玩着泥土。这些日子,他迷上了捏泥人,捏了好几个整整齐齐排成一列,说是爹爹、娘亲,还有他自己。

齐旻还未归来。

宝儿捏着泥人,忽然抬起头,声音清脆。

“娘。”

俞浅浅指尖的针线一顿,轻声应道:“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俞浅浅放下绣架,温柔地望着他:“什么问题?”

宝儿歪着小脑袋,认真思索了片刻,睁着一双清澈的眼:“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我爹爹是齐旻?”

俞浅浅骤然一怔。

她从未想过,他会问出这样的话。

宝儿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静静等待答案,那双眼睛亮得让她心头发虚。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以对。

该如何说?

说有坏人要害他爹爹?宝儿定会追问坏人是谁。

说要等以后?他又会问以后要等到何时。

她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回应孩子最纯粹的疑惑。

见她久久不语,宝儿又轻声开口:“今日阿九叔叔和别人说话,我听见了,他说我们是爹的故人。”

他歪着头,满脸困惑:“娘,故人是什么呀?”

俞浅浅缓了缓神,轻声解释:“故人,就是从前就认识的人。”

宝儿眨了眨眼,语气格外认真:“可我们不是从前认识的呀,我们是爹的家人。”

一句话,直直戳中俞浅浅心底最软的地方,骤然疼了一下。

她伸手,将孩子轻轻揽入怀中。

宝儿趴在她怀里,仰着小脸看她:“娘,你怎么不说话了?”

俞浅浅垂眸,望着他那双与齐旻如出一辙的眼眸,黑亮澄澈,藏着星光。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独自一人,抱着刚满月的他从小镇逃离,一路东躲西藏,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是谁的孩子。

那时她也曾问自己,究竟何时,才能光明正大地告诉世人,他的爹爹是谁。

没想到时隔多年,这个问题,她依旧给不出答案。

她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宝儿,有些事情,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宝儿皱起小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可我想现在就懂。”

她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娘也想让你现在就懂,可娘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才好。”

宝儿沉默下来,安安静静趴在她怀里,不再出声。

过了许久,他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娘,是因为有坏人吗?”

俞浅浅又是一怔。

“爹爹以前跟我说过,有坏人想害他,所以不能让坏人知道我们是谁。”

俞浅浅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孩子,远比她想象中更懂事,更让人心疼。

她轻轻点头,声音微哑:“嗯,是因为有坏人。”

宝儿小眉头皱了皱,认真思索:“那等坏人都没有了,就可以说了对不对?”

俞浅浅望着他稚嫩认真的小脸,心底翻涌着酸涩与暖意,百感交集。

她重重点头:“嗯,等坏人都消失了,就可以说了。”

宝儿立刻笑了起来,重新趴回她的怀里,小声音软糯又坚定:“那我们就等等,爹爹最厉害了,一定能把坏人全都打跑。”

俞浅浅紧紧抱着他,眼眶湿热,一字一句应道:“嗯,一定能。”

那日夜里,齐旻归来得比平日更晚。

俞浅浅早已哄睡了宝儿,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天上一轮清月出神。

齐旻推门而入,见了她,微微一怔:“怎么还不睡?”

她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在等你。”

他走上前,在她身旁坐下。

她顺势靠在他肩头,轻声道:“今日宝儿问我,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他爹爹是你。”

齐旻的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低声问:“你是如何答他的?”

“我告诉他,等坏人没有了,就可以说了。”

他沉默良久,忽然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愧疚:“委屈你们娘俩了。”

俞浅浅轻轻摇头,贴在他心口,语气坚定:“不委屈,我们等得起。”

他不再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这一路的亏欠与心疼,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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