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夫人的骨架趴在金化的地面上,十根指骨扒拉着脚底下的缝隙,开始往下挖。
动作很慢。每挖一下,骨缝里就漏出一缕灰绿色的阴质,沿着金属地面滚两圈就散了。她的法力已经见底了,三成阴气储备被罗真吃干抹净,剩下的被金壳封在地底够不着,眼下全凭骨架自身那点残余在撑。
悟空蹲在洞口边上,拿金箍棒的尾端在地面上画了个圈。
“就这一片。先把浅层的阴晶挖出来。”
白骨夫人的颅骨转了转,空洞的眼眶对着那个圈。她没说话,指骨加快了速度。
唐三藏在车辕上翻着账本,炭笔在纸面上唰唰地写。猪刚鬣凑过来瞅了一眼。
“师傅,您记的啥?”
“工时。”唐三藏头也不抬,“她挖多少,折算多少,得有个数。”
猪刚鬣张了张嘴,把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扭头看了看地上那副卖力刨土的白骨,又看了看车顶上流着口水打瞌睡的金团子。
这取经队伍,越来越不像取经的了。
正想着,天上来了动静。
不是风。是法力波动。
悟空最先察觉。他的火眼金睛往上一扫,云层里有五道光芒正在急速靠近。速度极快,从发现到抵达头顶,前后不到三息。
五道光落在白虎岭上空百丈处,定住了。
五个人。
金甲。银甲。铜甲。铁甲。还有一个没穿甲,一身白袍,头戴金冠。
五方揭谛。
悟空认得他们。这五位是灵山专门派来暗中监视取经队伍的护法神将,平时藏在云里不露面,负责记录西行途中的功过劫数。
金头揭谛站在最前面。他的脸色铁青。
他从天上往下看——白虎岭的山心位置,方圆百丈的地面全部金化成了纯金属板。一个圆洞从地表直通七十丈深的溶洞。洞口旁边,一副白骨正趴在地上刨矿。
旁边蹲着个拿棍子画圈的猴子。
马车上坐着个翻账本的和尚。
金头揭谛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不对。全都不对。
按照灵山排好的劫数簿,白虎岭这一难应该是这么走的——白骨精三次变化迷惑唐僧,孙悟空三次识破打杀,唐僧肉眼凡胎不辨妖邪,怒念紧箍咒,师徒反目。悟空被逐回花果山,唐僧落单被抓,最终悟空回心转意搭救师傅,师徒和好,劫难圆满。
这套流程是灵山花了三个月推演出来的。每一步都有对应的因果链。白骨精是棋子,紧箍咒是杠杆,师徒反目是核心——没有反目,就没有后面那一系列连锁劫数。
现在呢?
白骨精在挖矿。
唐僧在记工时。
师徒反目个屁。
金头揭谛从云层里落了下来。其余四位揭谛跟在他身后,五道光依次降落在马车前方二十丈处。
唐三藏抬起头。
悟空站了起来,金箍棒横在手里,没说话。
“唐三藏。”金头揭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传得远。每个字落在金属地面上都有回响。
唐三藏合上账本。“哪位?”
“五方揭谛,金头揭谛是也。”金头揭谛的视线扫过地面上那副还在刨土的白骨架,嘴角往下拉了拉。“奉灵山法旨,暗护取经人西行。”
“哦。”唐三藏把账本塞进袖子里,从车辕上站起来。“暗护。那之前一路上的妖精,你们都看着呢?”
金头揭谛没接这茬。他指着地上的白骨夫人。
“此妖乃白虎岭祸害,取经路上注定之劫。你身为取经人,不思降妖除魔也就罢了,竟然纵容妖魔,役使邪物,与妖为伍——”
“等一下。”唐三藏打断了他。
金头揭谛的话卡在嗓子里。
“你说她是注定之劫?”唐三藏问。
“正是。此劫乃灵山——”
“灵山安排的,我知道。”唐三藏又打断了他。“那按灵山的安排,这一劫应该怎么过?”
金头揭谛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不该回答,劫数的具体内容不能透露给当事人。但唐三藏问得太直接,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贫僧替你说吧。”唐三藏把手背在身后。“白骨精变三次,悟空打三次,贫僧分不清妖怪和好人,一怒之下念紧箍咒赶走悟空。师徒反目,贫僧落单被抓,最后悟空回来救人。是不是这个流程?”
金头揭谛的脸僵了。
车顶上,悟空把金箍棒搁在肩膀上,嘴角往旁边歪了歪。师傅现在说话越来越通透了。
“你——你如何得知?”金头揭谛的声音变了调。
“猜的。”唐三藏说,“贫僧从长安走到这儿,遇见的套路来来回回就那几种。妖怪变好人骗贫僧,贫僧上当受骗吃亏,徒弟出手搭救。翻来覆去,不新鲜。”
他走下车辕,踩在金色的地面上。
“贫僧问你一句话。”唐三藏抬头看着金头揭谛。“贫僧取经,是为了到西天取得真经,普度众生。对不对?”
“不错。”
“那取经路上,贫僧怎么走,走快走慢,是贫僧自己的事,还是灵山替贫僧安排好的事?”
金头揭谛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灵山说有九九八十一难。”唐三藏的语气平平的。“贫僧认。该受的难,贫僧不躲。但贫僧怎么过这个难,用什么法子过,灵山管不着。贫僧打不过妖精,让徒弟打。徒弟打不过,让罗真居士吃。吃完了骨头还能挖矿抵旅费,废物利用,天经地义。”
金头揭谛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身后的银甲揭谛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金头揭谛甩开他的手。
“唐三藏,你莫要强词夺理!”金头揭谛上前两步。“白骨精变化三次,你的大徒弟三次识破,你本应受此蒙蔽,这是劫数的安排!你不受蒙蔽,此劫便不算圆满!”
车辕上的猪刚鬣听到这话,手里的钉耙差点掉了。
他在心里把这话翻译了一遍——你应该被骗,被骗才算过关。你没被骗,就是你的错。
什么狗屁道理。
唐三藏也翻译明白了。他站在原地,把金头揭谛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做买卖时被对方报了个离谱价格之后,那种“你真敢开口”的笑。
“你的意思是——贫僧必须当傻子,这劫才算数?”
金头揭谛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悟空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见了。金头揭谛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上凝着一团豆粒大的金光。那团金光在袖口里旋转,转速越来越快。
心咒。
悟空认得这玩意儿。这是灵山护法专用的手段,不伤人,不杀人,但能干扰凡人的神智。被心咒点中的人,会在极短时间内产生暴怒、猜疑、恐惧——具体产生什么情绪,取决于施术者想让对方产生什么。
金头揭谛想让唐三藏产生什么?
悟空的视线落在自己头上——金箍。
明白了。
这个揭谛打算用心咒让唐三藏失去理智,然后在暴怒之下念出紧箍咒。强行把“师徒反目”这个环节给补上。
悟空的手握紧了金箍棒。
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想看看唐三藏怎么处理。这一路走下来,师傅变了太多。悟空想知道,他现在能撑到什么地步。
金头揭谛还在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取经路上的每一难都有其深意,你一介凡僧,焉能窥破天机?你自作聪明,坏了灵山法度,此罪——”
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两指并拢,指尖上那颗豆粒大的金光射了出去。
无声无息。速度极快。
金光划过二十丈的距离,直奔唐三藏的眉心。
悟空的身体已经弹了起来。金箍棒在空中横扫——但他知道来不及了。心咒的速度比他的棒子快半拍。
金光距离唐三藏的眉心还有三尺。
两尺。
一尺。
车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很小。很短。
“阿嚏。”
罗真打了个喷嚏。
一团暗金色的气流从他鼻腔里喷出来。气流不大,勉强能吹动车顶上的灰尘。但这团气流的本质是混沌法理。
混沌法理不讲道理。
它不分辨敌我。不分辨正邪。不分辨灵山护法的心咒和路边野妖的旁门左道。
在混沌法理面前,一切术法都是同一种东西——可以被搅碎的东西。
那颗豆粒大的金色心咒撞上了暗金色的气流。
没有光芒爆发。没有法力碰撞的声响。
心咒消失了。
从有到无。从存在到不存在。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然后,暗金色的气流没有停。
它沿着心咒飞来的轨迹往回走。
逆着金光的路径。精准地沿着施法者与目标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因果线。
金头揭谛的脸变了。
他想收回法力。来不及。
暗金色的气流打在他胸口。
不重。和被人推了一把差不多。
但金头揭谛的嘴张开了。一口淡金色的液体从他嘴角溢出来。那是灵山护法体内的法血。
他的身体往后仰。脚底离开了云层。
百丈高空。
他从那个高度笔直地往下掉。
风灌进他的铠甲缝隙里,发出尖锐的呼啸。他身后的四位揭谛全都呆在原地,谁也没伸手去接——不是不想接,是不敢。那团暗金色的气流还悬在空中,没有散。谁动一下,下一个栽下去的就是谁。
轰。
金头揭谛砸在金化后的地面上。
纯金地面的硬度远超普通岩石。他的身体在金属板上弹了一下,翻了半圈,面朝下趴在那儿。铠甲裂了三处。嘴里的淡金色法血糊了半张脸。
他试图撑起身体。
一只脚踩在了他的后背上。
不是悟空。
是唐三藏。
唐三藏走过来的。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他的草鞋踩在金属地面上,脚步声又轻又稳。走到金头揭谛身边,抬脚,踩住了他背上铠甲破裂的位置。
不重。一个凡人的体重,对灵山护法来说跟蚂蚁爬过去没什么区别。
但金头揭谛没动。
他不敢动。
因为车顶上那个金色的圆团子睁开了眼睛。两只竖瞳正对着他。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就是在看。
就这么看着。
金头揭谛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属地面。他能感觉到嘴里的法血还在往外渗。混沌法理打在他胸口那一下,伤的不是皮肉,是法体根基。那团气流顺着心咒的因果线反噬回来的时候,把他体内维系心咒的那条法脉搅断了。
不致命。但至少三个月恢复不了。
唐三藏的脚还踩在他背上。
“金头揭谛。”唐三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金头揭谛没吭声。
“你刚才那一下,是打算对贫僧动手?”
“……唐三藏,你——”
“贫僧问你话。”唐三藏的语气没有加重,但节奏变了。字和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在长安大慈恩寺对账的时候,每次发现账目不对,他就是这个说话节奏。“你是灵山的护法,奉旨暗中保护取经人。保护。这个字你认识吧?”
金头揭谛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你不保护也就算了。刚才那道术法,是冲着贫僧来的。”唐三藏把脚从他背上收回来,蹲了下去。
他从袖子里掏出账本和炭笔。
翻开。
空白页。
“贫僧记性好。”唐三藏说,“你刚才说了三件事。第一,白骨精是灵山安排的劫数。第二,贫僧应该被蒙蔽。第三,贫僧没被蒙蔽,就是坏了灵山法度。”
他在纸上写了三行字。
“这三件事,加上你刚才那道术法,贫僧总结一下——灵山派人监视取经人,取经人不按灵山的剧本走,灵山就动手强行纠正。”
唐三藏把写好的那页纸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金头揭谛胸甲的缝隙里。
“这是收据。”
金头揭谛:“……什么收据?”
“干扰取经人正常西行的罚款收据。”唐三藏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数目贫僧还没想好,回头算清楚了再跟灵山结。你先记着。”
高空中剩余的四位揭谛面面相觑。
银甲揭谛是五人里脾气最软的,他往下飘了两丈,冲着唐三藏拱了拱手。
“唐长老,金头师兄他……一时心急,并非有意伤害长老……”
“有意无意,贫僧不在乎。”唐三藏抬头看他。“贫僧在乎的是——你们五个,从东土一路跟到这儿,对不对?”
银甲揭谛点头。
“那从东土到白虎岭,贫僧遇到的那些妖精,你们也都看在眼里?”
又点头。
“看着贫僧被妖精追杀、下毒、围堵,你们一次都没出手?”
银甲揭谛的手僵在半空中。
唐三藏笑了。还是那种做买卖时的笑。
“暗中保护,一次不保护。妖精来了不管,贫僧自己想办法了倒要管。你们灵山的护法,专门护妖精的法?”
银甲揭谛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悟空扛着金箍棒站在一旁,没有插嘴。他在心里给师傅鼓了个掌——这番话堵得滴水不漏。五方揭谛一路上确实没有出过手。不管是黑熊精、黄风怪还是白虎岭的白骨精,该打的都是他们自己打的。这五位就跟摆设一样挂在天上看戏。
现在唐僧自己解决问题了,他们跳出来说你解决的方式不对。
什么道理?
地上的金头揭谛挣扎着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胸口那张折好的“收据”在他铠甲缝里塞得严严实实。他想伸手把那张纸拽出来,手指刚碰到纸边,车顶上传来罗真嚼东西的声音。
嘎嘣。
金头揭谛的手缩了回去。
他躺在金色的地面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四个同僚飘在云层边上不敢下来。一个凡人和尚蹲在他旁边记账。一只金色的圆球在马车顶上吃零食。
他忽然觉得很累。
唐三藏收起账本,把炭笔夹在耳朵上面。他走到金头揭谛面前,弯下腰。
“金头揭谛。”
“……何事。”
唐三藏的语气变得平和了。和方才质问时不一样。这是他换了副面孔——从讨债的变成了谈生意的。
“贫僧问你个正经事。”
“你们五方揭谛,暗护取经人西行。这个差事,是灵山给你们的对吧?”
“正是。”
“那灵山给你们多少报酬?”
金头揭谛愣住了。
“报酬?”
“对。干活总得有报酬。你们五个跟着贫僧风餐露宿,灵山开多少价?”
金头揭谛的嘴巴合上了。又张开。又合上。
灵山没给报酬。这是法旨。法旨就是命令。命令不需要报酬。
唐三藏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
“白干活?”
金头揭谛没说话。
“嘿。”唐三藏直起腰来。他回头看了看悟空。
悟空耸了耸肩。
唐三藏转回来,对着趴在地上的金头揭谛,还有天上悬着不敢落地的四位揭谛,清了清嗓子。
“诸位。贫僧有个提议。”
五方揭谛齐齐看着他。
唐三藏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金,在手指间转了两圈。金色的碎片在阳光下闪了闪。
“灵山不给你们发工钱,贫僧发。从今天起,你们五位既然跟着贫僧走,那就跟贫僧签个契。贫僧管饭,管住——”他拍了拍车厢,“车上有地方睡。另外每到一处有妖的地界,贫僧额外给补贴。条件只有一个。”
他竖起一根手指。
“真保护。有妖精来了,先你们上。别再挂在天上看戏了。”
高空中,银甲揭谛和铜甲揭谛对视了一眼。
铁甲揭谛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金头揭谛。
金头揭谛躺在金色的地面上,脸上糊着淡金色的法血,胸甲缝里塞着一张罚款收据。
他闭上了眼睛。
车顶上的罗真嚼完了嘴里的东西,翻了个身,尾巴尖搭在悟空的脚边,继续打起了呼噜。
唐三藏把碎金收回袖子里,拿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在页眉上写了四个字——
人事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