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战是在辰时打响的。
卢城,这座北境重镇,已经在敌军手里盘踞了三个月。城墙高三丈,墙头上竖着敌军的黑色大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主将的命令很简单:拿下卢城。
先锋营的任务更简单:冲在最前头。
樊长玉站在攻城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厚背砍刀,眼睛盯着城墙上那面黑旗。
谢征站在她旁边,脸色发白,手按在剑柄上。
“别冲太前。”他说。
樊长玉扭头看他一眼,笑了。
“放心。”她说,“我命大。”
号角响了。
“冲啊——”
几千人同时往前涌,喊杀声震天响。云梯架起来,士兵们往上爬。城墙上箭如雨下,滚石檑木往下砸,惨叫声此起彼伏。
樊长玉冲在最前头。
她扛着云梯,跑到城墙根下,把梯子往上一架,就开始往上爬。
谢征跟在后面,也往上爬。
箭从耳边呼啸而过,有人从旁边掉下去,惨叫着砸在地上。樊长玉没看,只管往上爬。
爬了一半,一块滚石砸下来。
她侧身一躲,石头从她耳边擦过,砸在她身后的一个人身上。那人惨叫一声,掉了下去。
樊长玉咬了咬牙,继续往上爬。
城墙上,敌军正在往下射箭、扔石头。一个敌军看见她快爬上来了,举着刀就往下砍。
樊长玉往旁边一闪,躲过那一刀,然后一刀砍在那人的脚上。
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去。
樊长玉趁机翻上城墙。
城墙上全是人,穿黑衣的敌军,穿自己军服的袍泽,混在一起厮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樊长玉站稳脚跟,提着刀就往里冲。
她看见了那面旗。
黑色的,绣着看不懂的纹样,插在城楼顶上,在风里飘着。
她把刀一挥,砍翻一个冲过来的敌军,就往那边冲。
“拦住她!”有人喊。
几个敌军冲过来。
樊长玉不退反进,手里的刀上下翻飞。她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就是一砍一劈一撩,每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
杀猪的刀法,用在人身上,也一样好用。
一个,两个,三个。
倒在她刀下的人越来越多。
可她身上也添了新伤——胳膊上被划了一道,肩膀上挨了一刀,幸好不深。
她顾不上看,只管往前冲。
终于,她冲到了城楼下。
那面旗就在上头,离她只有三丈远。
可面前还有十几个人。
樊长玉深吸一口气,握紧刀,就要往上冲。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喊杀声。
她回头一看——谢征带着几个人冲上来了。二牛、孙大有、周远、郑铁柱,全都在。
谢征浑身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冲到她身边,喘着气说:
“一起。”
樊长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一起。”
七个人,背靠背,往城楼上冲。
周远的箭从远处射来,一箭一个。孙大有的陷阱不知道什么时候布置的,绊倒了两个追兵。郑铁柱的大铁锤抡起来,一锤一个。二牛憨憨地喊着,挡在樊长玉左边。
谢征的剑护着她的右边。
樊长玉只管往前冲。
终于,她冲到了旗杆底下。
那旗杆有一丈多高,碗口粗,插在石头缝里。她举起刀,一刀砍下去——
“当”的一声,刀被弹回来。
太粗了。
砍不断。
樊长玉急了。
郑铁柱冲过来,抡起大铁锤,一锤砸在旗杆上。
旗杆晃了晃,裂了一道缝。
他又是一锤。
又是一锤。
“咔嚓”一声,旗杆断了。
那面黑色的大旗,从城楼上缓缓倒下去。
樊长玉冲上去,一把抓住那面旗,把它扯下来。
城墙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旗倒了!旗倒了!”
“卢城是我们的了!”
樊长玉站在城楼上,手里举着那面黑色的敌旗,浑身上下都是血,脸上却带着笑。
城下,主将骑在马上,抬头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小子!”他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全场都能听见,“好小子!”
樊长玉站在城楼上,听见那声喊,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眼眶都红了。
谢征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樊长玉扭头看他。
月光底下——不,现在是白天,太阳照在他们身上,亮堂堂的。
谢征看着她,轻声说:
“你做到了。”
樊长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咱们做到了。”她说。
两人站在城楼上,手拉着手,看着下面那些欢呼的人群。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烟尘味。
可他们什么都闻不见。
只闻得见彼此身上的味道。
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远处,主将还在喊:“那个小子叫什么?给我记下来!记头功!”
有人喊:“叫樊山!先锋营的樊山!”
欢呼声更响了。
樊长玉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