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城攻防战，在第三天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大周士兵的，也有北狄人的。血渗进土里，把地面染成一片暗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云梯架起来，又被推倒。士兵爬上去，又掉下来。箭矢如雨，滚石如雷，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惨叫，在倒下，在死去。
樊长玉已经不记得自己冲了多少次。
第一次，冲到城墙根下，被滚石砸退。
第二次，爬上云梯的一半，被箭射中肩膀，幸好不深，咬着牙退回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冲锋，身边都有人倒下。
二牛是在第三次冲锋的时候受伤的。
一块滚石砸下来，他躲闪不及，被砸中了腿。整个人从云梯上摔下来，砸在地上，惨叫一声，就昏过去了。
樊长玉冲过去，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
“二牛！二牛！”
二牛醒过来，脸色白得像纸，却冲她笑了笑。
“樊校尉……我没事……腿断了而已……”
樊长玉的眼眶红了。
她撕下自己的衣襟，帮他把腿包扎好，让后勤的人把他抬下去。
“好好养伤。”她说，“等你好了，再跟我冲。”
二牛点点头，被人抬走了。
周远是在第四次冲锋的时候中箭的。
他是弓兵，本来不用冲那么前。可那天箭矢快用完了，他主动请缨去捡敌人的箭。
一支冷箭射过来，正中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樊长玉冲过去，把他扶起来。
“周远！周远！”
周远睁开眼，脸色发白，却笑了。
“樊校尉……我没事……肩膀而已……”
樊长玉咬着牙，帮他拔箭，包扎。
“别捡箭了。”她说，“回去歇着。”
周远摇摇头。
“我还能射。”他说。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起弓，继续射箭。
樊长玉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孙大有是在第五次冲锋的时候消失的。
他是猎户，最擅长隐蔽。可那天他布完陷阱，就再也没回来。
樊长玉找了他很久，最后在一处乱石堆里找到了他。
他躺在那里，身上中了三箭，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
樊长玉蹲下去，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手在抖。
郑铁柱一直冲在最前头。
他那把大铁锤，一锤一个，砸得北狄人鬼哭狼嚎。可敌人太多了，他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樊长玉看见他的时候，他正靠在城墙上喘气。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铁柱！”
郑铁柱抬起头，冲她咧嘴笑了笑。
“樊校尉……我还能打……”
樊长玉扶住他。
“歇一会儿。”她说，“我顶着。”
郑铁柱摇摇头，站起来，继续往前冲。
樊长玉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谢征一直在她身边。
他的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带走一个敌人的命。可他身上也添了不少伤——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后背被砍了一刀，肩膀上中了一箭，被他咬牙拔出来。
樊长玉看见他拔箭的时候，手都在抖。
“谢征！”
谢征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没事。”他说，“小伤。”
樊长玉盯着他，眼眶红红的。
“你别死。”她说。
谢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死。”他说，“你还没回去给我当媳妇呢。”
樊长玉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两人继续往前冲。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樊长玉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不记得自己冲了多少次，不记得身边还有多少兄弟活着。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倒下。
倒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咬着牙，挥着刀，一刀一刀地砍。
砍得刀都卷了刃。
砍得手都麻了。
砍得眼泪流下来，又被风吹干。
忽然，她听见一声巨响。
是城门。
城门被撞开了！
“城门开了！城门开了！”
欢呼声震天响。
樊长玉愣在那儿，看着那扇轰然倒塌的城门，半天没动。
谢征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开了！”他说，“城门开了！”
樊长玉靠在他肩上，忽然觉得腿软了。
她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肩膀在抖。
谢征感觉到她在哭。
没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樊长玉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征的脸脏兮兮的，浑身是血，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可他看着她，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她忽然笑了。
“赢了。”她说。
谢征点点头。
“赢了。”
两人站在城门下，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看着那些倒下的尸体，看着那扇终于被撞开的城门。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可他们不觉得难闻。
因为这是胜利的味道。
远处传来周校尉的喊声：“进城！进城！”
队伍开始往城里涌。
樊长玉和谢征也跟着往里走。
走了几步，樊长玉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外，那些倒下的兄弟们，再也起不来了。
二牛、周远、孙大有、郑铁柱——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
她眼眶又红了。
谢征站在她旁边，握紧了她的手。
“他们会看见的。”他说。
樊长玉扭头看他。
谢征盯着那扇城门，声音很轻：
“咱们替他们打下来的。”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嗯。”她说，“替他们打的。”
两人转身，走进城门。
走进那座用鲜血换来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