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功行赏的典礼仪仗,设在卢城县衙的正堂里。
钦差带来的仪仗把整座大堂布置得金碧辉煌。正中央摆着香案,香案上供着圣旨,黄绸铺地,烛火通明。两侧站着两排锦衣卫,腰悬绣春刀,目不斜视,像泥塑的金刚。周荣站在香案右侧,手里捧着一卷黄绸,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矜持笑容。
谢征站在大堂中央,樊长玉站在他旁边。两人身后是先锋营的将士,郑铁柱、周远、陈狗子、李大牛、孙大有,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一个个站得笔直。他们的军服洗得发白,有的还打着补丁,可每个人的胸脯都挺得高高的,眼睛都亮得发光。
紫袍钦差站在香案前,展开一卷新的黄绸,清了清嗓子。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锋营校尉言征,忠勇可嘉,战功卓著——伏击战中识破敌计,攻城战中率先登城,黑风谷一役火烧敌粮,身负重伤而不退。着即擢升为从三品将军,赐金甲一副,良马十匹,银五百两,绢帛五十匹。”
大堂里一阵骚动。从三品将军——这可不是都头、校尉那种小打小闹的升迁,这是真正的将军了。郑铁柱闷声闷气地“嘿”了一声,周远嘴角咧到了耳根,陈狗子差点没忍住叫出来。
谢征单膝跪下,叩首。“谢主隆恩。”
他站起来,接过圣旨。那卷黄绸比上一回重得多,沉甸甸地压在手上,像是在提醒他,从今往后,他是将军了。
紫袍钦差又展开第二卷黄绸。
“先锋营校尉樊山,勇冠三军,功勋卓著——攻城战中率先登城,砍倒敌旗,提振士气;巷战中斩杀二十三人;黑风谷一役追随元青缠斗二里,重伤不退。着即擢升为从三品将军,赐金甲一副,良马十匹,银五百两,绢帛五十匹。”
樊长玉愣在那儿,半天没动。谢征轻轻推了她一下。
她回过神来,单膝跪下。“谢主隆恩。”
她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她站起来,接过圣旨,低头看着那卷黄绸上密密麻麻的字。她认不全,可她认得自己的名字——樊山。山水的山。
大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声。那些先锋营的将士们憋不住了,有人低声喊着“樊将军”“言将军”,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使劲拍着旁边人的肩膀。
紫袍钦差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又清了清嗓子。大堂里安静下来。
“还有一件事。”他的目光落在樊长玉身上,那笑容变得有点意味深长。“本使听闻,这位樊将军,似乎有些……”他顿了顿,“不寻常之处?”
大堂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谢征的手微微攥紧。樊长玉的脊背挺得更直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周荣站在香案旁边,嘴角那丝笑意微微加深了些。那些锦衣卫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樊长玉身上,像一把把出鞘的刀。
紫袍钦差慢悠悠地说:“本使听说,有人密报,说樊将军是——”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女扮男装?”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郑铁柱的手握紧了锤柄,周远的手指搭上了弓弦,陈狗子的腿绷得像弹簧。谢征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樊长玉面前。
“大人——”
“慢着。”
一个声音从大堂后面传来。韩将军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铠甲,刀疤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沉。他走到香案前,站定,看着紫袍钦差。
“大人,此事末将已经查过了。”
紫袍钦差挑了挑眉。“哦?韩将军查过了?”
韩将军点点头。“女扮男装一事,纯属子虚乌有。樊山是末将手下最得力的校尉,从军以来,冲锋陷阵,身先士卒,从未有过任何不轨之举。那些所谓的密报,不过是有人嫉妒其功劳,恶意中伤罢了。”
紫袍钦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韩将军的意思是,这事是假的?”
韩将军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不退。“末将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樊山是男子。”
大堂里又安静下来。紫袍钦差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韩将军脸上移到谢征脸上,又移到樊长玉脸上。樊长玉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紫袍钦差忽然笑了。“韩将军既然用人头担保,那本使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他顿了顿,“不过,此事终究是有人密报,本使回京之后,还得向圣上禀明。在事情查清楚之前——”
他看着樊长玉。
“此事,战后再说。”
樊长玉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她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张了,只知道腿有点软,可她没让自己倒下去。
紫袍钦差收起笑容,环视了一圈大堂。“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赏功已毕,各归营帐,不得喧哗。”
他转身走了。周荣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樊长玉一眼。那目光很短,短得只有一瞬,可樊长玉看见了。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掂量,像在估算一件东西值多少银子。
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钦差的队伍散了。锦衣卫鱼贯而出,大堂里只剩下先锋营的人。
郑铁柱第一个开口,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周远拉了拉他的袖子,让他闭嘴。陈狗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樊将军,您没事吧?”
樊长玉摇摇头。“没事。”
她转头看着谢征。谢征还站在那儿,盯着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他的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像是刀刻出来的,那眼神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樊长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谢征。”
谢征没动。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硬得像石头。她用力握了握。“谢征。”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寒意慢慢褪去,像冰面底下的水,一点一点涌上来,把那层冰化开。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战后再说。”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樊长玉点点头。“对,战后再说。”
谢征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樊长玉愣了一下。
谢征把她的手握紧了些。“意思是,他还不想现在动你。可他记住你了。等打完仗,等不需要你了,他会翻旧账。翻出来,就是死。”
樊长玉的心沉了一下。可她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她笑了,笑得满不在乎。“那就等打完仗再说。仗还没打完呢,想那么多干什么?”
谢征盯着她,眼眶更红了。“你不怕?”
樊长玉想了想。“怕。”她说,“可我怕的不是这个。我怕的是你——刚才那个人,那个周荣,你看见他了。我怕你忍不住。”
谢征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樊长玉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忍住了。你今天忍住了。”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也能忍住。”
谢征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樊长玉靠在他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背。“会过去的。”她说,“等打完仗,等那些事都了了,就没事了。”
谢征没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大堂里,那些先锋营的将士们还站着。没人说话,没人动。他们看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谁也没有出声。郑铁柱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地图。周远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弓弦。陈狗子把眼睛揉得通红,说是进了沙子。
李大牛憨憨地站着,忽然开口了。“樊将军是女的又怎么了?她救过我的命。砍敌旗的时候,她冲在最前头。黑风谷那一仗,她一个人断后。是男是女,关我什么事?”
没人接话。可他说的那些话,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沉甸甸的。
过了很久,谢征松开樊长玉。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郑铁柱、周远、陈狗子、李大牛、孙大有,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他们站在那儿,有的红着眼眶,有的板着脸,有的憨憨地笑着。可没有一个人走。
谢征看着他们,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冲他们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那些人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还礼。郑铁柱的锤子差点磕到地上,周远的弓弦弹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陈狗子的动作最夸张,鞠了九十度的躬,差点把自己折过去。
樊长玉站在谢征旁边,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