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卢城县衙后堂,钦差随行的御厨巧手整治,竟将一方后堂打理得恍若戏台盛景。八张红木大桌齐齐排作两列,案上铺着雪练般的桌布,银盘玉盏错落陈列,黄铜烛台擦得锃亮,烛火跳荡间,竟能映出人影绰绰。
菜肴次第上桌,红烧蹄髈油光锃亮、清蒸鲈鱼莹白细嫩、烤全羊焦香扑鼻、炖山珍醇厚绵长,浓郁的香气循着窗棂门缝漫溢,裹着烛火的暖,飘得满院皆是。先锋营的将士们安坐于下首,大半人攥着筷子却迟迟不敢动,目光死死锁着面前那些名目难辨的珍馐,眼底满是局促,竟不知该从何处下箸。
谢征端坐于上首第二桌。韩将军居主位作陪,周荣坐于其右手侧,紫袍钦差则在左手边,三人谈笑间自有官场周旋的分寸。谢征的位置恰好与周荣相对,隔着几张桌案的距离,周荣脸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丝神情,他都看得一清二楚,连对方眼底深藏的算计,都隐约可辨。
周荣换了一身衣袍,褪去了白日里那件沉敛的玄色锦袍,换作一袭月白色便服,袖口绣着暗纹银线,烛火扫过之际,银线流转,泛着细碎的光。他端着酒杯,正与韩将军低声攀谈,唇角噙着温软的笑意,眉眼间褪去了白日的凌厉,瞧着竟如体贴长辈般亲和,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谢征静坐在案前,面前的酒杯纹丝未动,筷子也依旧横置案头。他的手稳稳按在膝盖上,指节攥得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他要的,就是这份痛感,唯有这份疼,能让他在周荣的注视下,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与克制。周荣的目光偶尔扫过来,轻得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可每一次触碰,都让谢征的脊背骤然绷紧,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几分。
樊长玉坐在他身侧,正吃得酣畅淋漓。她素来不在乎什么钦差威仪、官场规矩,面前的烤羊腿已被她切去大半,手里握着银刀,正往嘴里塞着肥嫩的羊肉,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圆滚滚的团子,嘴角沾着油渍,嚼得满口喷香。她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凑到谢征耳边小声嘀咕:“这羊肉是真不赖,比咱们家宰的那几只,嫩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谢征未接一言,目光依旧落在对面的周荣身上,周身的气压沉得让人不敢靠近。
樊长玉抬眼瞥见他神色不对,顺着他的目光往对面望去——周荣不知何时已端着酒杯站起身,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她嘴里的那块羊肉猛地卡住,噎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憋得脸颊涨红,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周荣走到谢征案前,稳稳站定。他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酒液轻晃,脸上依旧挂着温软的笑,那笑意像三月的和风,看似暖人,却吹不透心底的寒凉。
“言将军,”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遭几桌的人清晰听见,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和,“本官敬你一杯,贺你此次随军出征,立下奇功。”
谢征缓缓起身,按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松开,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那酒杯壁薄如蝉翼,通透莹润,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映着跳动的烛火,泛着琥珀般的柔光,衬得他骨节分明的手愈发苍白。
“周大人客气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仿佛此刻说话的,只是一个没有情绪的木偶。
周荣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流转,从眉眼扫过鼻梁,再从鼻梁落至下颌,最后定格在他握杯的手上,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言将军是哪里人氏?听口音,倒不像本地人士。”
“崇州。”谢征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崇州?”周荣微微挑眉,语气里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讶异,“崇州何地?本官曾去过崇州几次,倒想听听将军的故里。”
“崇州城外,一个无名小村。”谢征垂了垂眼,声音平得像在诉说旁人的琐事,“穷乡僻壤,土地贫瘠,大人未必听说过。”
周荣低笑一声,眼底的探究更甚:“言将军这口音,可半点不像崇州本地口音。”
谢征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指尖却微微泛凉:“在外漂泊多年,辗转各地,口音早已杂糅,没了当年的模样。”
周荣定定地盯着他,目光锐利如鹰,足足看了三息之久。就在谢征周身的紧绷快要抵达极致时,他忽然笑了,抬手与谢征的酒杯轻轻相碰,“叮”的一声轻响,在喧闹的宴席中格外清晰。“言将军少年英雄,英气逼人,日后必定前途无量。本官,敬你。”
两人一饮而尽。谢征将酒杯轻轻放在案上,杯底与桌布相触,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杯酒,只是饮下了一杯寻常的清水。
周荣却没有立刻离去,他站在原地,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酒,酒液缓缓注入杯中,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追忆:“言将军这名字,倒是让本官想起一个人。”
谢征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周荣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中的酒杯上,仿佛真的在追忆过往,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十年前,谢家军威震北境,何等风光。可惜啊,终究落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无一幸免。”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的惋惜太过刻意,“本官当年恰好经办此案,亲眼看着谢家老小……”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眼底却没有半分真真切切的惋惜,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谢征的手在桌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可他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周荣说的,只是一件与他毫无关联的往事。“周大人经办此案,辛苦了。”他说,声音依旧平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荣抬眼看向他,方才还温软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寒刀,不动声色地探出来,直刺谢征眼底:“言将军,不姓谢吧?”
谢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眼底一片清明,语气坚定:“不姓。”
周荣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心底的所有秘密。良久,他忽然又笑了,笑容重新变得温温和和,仿佛刚才那锐利的目光只是错觉。“那就好,是本官多虑了。”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谢征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让谢征浑身一僵,随后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主位。
谢征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周荣的背影走回主位,重新与韩将军谈笑风生,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团压在心底十年的怒火,被周荣的几句话重新点燃,火势燎原,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这时,樊长玉的手悄悄伸了过来,在桌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满是冷汗,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像一团烈火,一点点焐热他那双冰了十年、早已没了温度的手。
“没事的。”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安抚,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试图抚平他的颤抖。
谢征低头,看着桌下交握的两只手,看了许久,那团灼烧般的疼痛似乎稍稍缓解了几分。他微微用力,反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沙哑:“嗯。”
宴席依旧继续,丝竹之声、谈笑之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周荣再没有过来,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来,像一只耐心十足的猫,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不急不躁,只等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谢征重新坐下,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有人过来敬酒,他便起身应酬,客套话张口就来,举止得体,分寸得当,可他自己清楚,这层伪装的面具,撑不了多久了。
周荣那种打量猎物的目光,他太熟悉了。十年前,这个人就是这样,站在谢家大宅的门口,背着手,慢悠悠地打量着那座承载了他所有童年与温暖的宅子,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算计,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打量完了,他轻轻一挥手,官兵便蜂拥而入,烧杀抢掠,将谢家满门的性命,都葬在了那片火海之中。
如今,他又在打量了。打量他这个自称从崇州来的“言将军”,打量他身边这个扮作男子的“樊山”,打量那些跟着他们出生入死、毫无防备的兄弟。他在找破绽,找一个能让他死死咬住、绝不松口的破绽,找一个能将他们所有人都拖入地狱的借口。
宴席散时,早已过了亥时,夜色深沉,月光如水,洒在县衙的青砖地上,泛着清冷的柔光。谢征和樊长玉走在最后面,穿过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的灯笼随风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过那片洒满月光的院子,快要走到县衙门口时,谢征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回头望向县衙后堂的方向。
后堂的灯火依旧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将周荣的身影映在上面,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他还没走,他还在盯着他们,还在算计着什么。
谢征收回目光,转过身,语气平静:“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县衙,月光铺了一地,像一层银白色的纱,将整个天地都裹在其中,也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樊长玉走在他身边,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他……认出你了?”
谢征沉默了片刻,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路上,语气低沉:“没有。但他已经起疑心了。”
樊长玉的心猛地一沉,脚步顿了顿,语气里的忐忑更甚:“那怎么办?他会不会很快就对我们动手?”
谢征依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要将每一步都刻在心底。“等。他刚到卢城,根基未稳,不会这么快动手。他会慢慢查,慢慢布置人手,等他一切都准备妥当,确认能将我们一网打尽时,才会真正出手。”
樊长玉扭头看向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她的心不由得一揪:“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谢征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坚定,有隐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不会让他动你。”
樊长玉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谢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淬了冰的钢铁:“他想查,就查我。谢家的事,是我谢家的恩怨,与你无关。他若是查到了,我认,所有的后果,我一个人扛。可你——”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了几分,“你是樊长玉,是青禾县那个杀猪的樊长玉,不是什么‘樊山’,跟他周家,跟谢家的恩怨,没有半点关系。”
樊长玉盯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你说什么胡话?什么没关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从你把我从青禾县带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分不分你我了——”
“不是的。”谢征打断她,语气坚决,眼底藏着一丝痛楚,“这件事不一样,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卷进来,不能让你为我送命。”
樊长玉彻底愣住了,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谢征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语气沉重而坚定:“如果有一天,他查到了我的身份,你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承认。咬死了自己是樊山,是青禾县人,是个杀猪的,从来都不认识谢征,从来都没听说过谢家军,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你这样说,他就不会为难你。”
樊长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死死盯着他,声音带着几分倔强的哽咽:“你——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谢征伸出手,指尖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指尖的温度很凉,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听见没有?”
樊长玉猛地偏过头,一把拍开他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瞪着他,声音又硬又急,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听不见!我就是听不见!”
谢征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眼底满是错愕。
樊长玉咬着牙,泪水还在往下掉,却挺直了脊背,目光坚定地盯着他:“你让我看着你去死,看着你被周荣那个奸人害死,我做不到!绝对做不到!”
“樊长玉——”
“别说了!”她厉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却字字清晰,“你死了,我就去找周荣,我告诉他我是女的,告诉他我是你媳妇,告诉他我什么都知道!他要杀,就连我一块杀,我绝不独活!”
谢征的眼眶瞬间红了,心底那团压抑了十年的委屈、痛苦与不甘,在这一刻被她的话彻底击溃,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的哽咽,堵得他喘不过气。
樊长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缩:“谢征,我告诉你,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你别想甩开我,这辈子,都别想。”
谢征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都仿佛静止了。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动,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笑着笑着,泪水流得更凶了。他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拉进怀里,抱得死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樊长玉靠在他的肩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她闷闷地骂了一句:“傻子。”
谢征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怀里的温度,感受着她掌心的暖意,心底那团灼烧般的疼痛,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一点点抚平。
月光温柔地洒在两个人身上,裹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将他们紧紧笼罩。远处,县衙后堂的灯火依旧亮着,周荣的影子依旧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一头潜伏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早已约定,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无论前路多险,无论风雨多大,都要并肩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