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喝完了,赵铁柱靠在枕头上,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晒的药草味和灶房里飘出来的粥香。谢征把碗收了,正要起身,赵铁柱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坐下,我跟你说个事。”赵铁柱的声音还是很沙哑,可里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压在箱子底下的旧物件,被翻出来了,带着一股陈年的味道。
谢征坐下来,“你见过樊大牛吗?”他忽然问。
谢征愣了一下,樊大牛,樊长玉的爹,他没见过,可他见过那个人的影子——在樊长玉剁肉的姿势里,在她挺直的腰板里,在她那句“人可以穷,骨头不能软”里。
赵铁柱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了。“那年我跟他一起在边军,他当斥候,我当兽医。他那个人,话不多,可打起仗来不要命,有一回,咱们被北狄人围了,断粮三天,饿得眼睛都绿了,他一个人摸到敌后,偷了三匹马回来,马背上还驮着干粮,够咱们吃五天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笑得缺了门牙的嘴漏风。“那三匹马里头,有一匹是北狄将军的坐骑,他顺带把人家马鞍上的金扣子也撸下来了,回来交给校尉,校尉问他要赏,他说不要赏,要酒。喝了半坛子,醉了一整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征听着,嘴角也翘起来他没见过樊大牛,可他见过这样的人——打起仗来不要命,偷了敌人的马还要顺走金扣子,喝了酒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樊长玉跟他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赵铁柱笑完了,咳了两声,缓了口气,接着说下去。“还有一回,更险那年冬天,北狄人偷袭大营,咱们的哨探被打掉了,没人知道敌人从哪儿来。是他,一个人趴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把北狄人的行军路线摸得一清二楚。”
谢征愣了一下。“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赵铁柱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零下二十度,雪埋到胸口,他就那么趴着,不动,不睡,不生火,硬生生把情报摸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人冻得跟冰棍似的,话都说不出来,脚指头黑了三个,差点锯掉。校尉要给他请功,他说不要功,要一双新鞋。鞋磨破了,脚冻坏了,得换一双。”
“后来谢家出事了。”他说,声音低下来,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你爹被冤枉,谢家军被打散,樊大牛那时候已经不当兵了,回了青禾县,开了个肉铺,可他听见那些消息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肉铺里,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他,他趴在案板上,手里还攥着酒碗,案板上刻着一个‘谢’字,用刀刻的,刻得很深。”
谢征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剑,杀过人,写过军报,熬过药。可他从没想过,有一个他没见过的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为谢家喝了一夜的酒,在案板上刻了一个“谢”字。
赵铁柱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只手很瘦,青筋暴起,可拍在他手背上的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爹是个好人,谢家军是支好队伍,樊大牛跟我说过,他在边关那么多年,见过最好的将军,就是你爹。”他顿了顿,“他说,谢将军教他认字,教他看地图,教他怎么在北狄人的地盘上活下来。他说,谢将军是个值得卖命的人。”
谢征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落在赵铁柱干瘦的手指上。赵铁柱没缩手,就让他那么落着。
“你爹的事,樊大牛一直记得,他回青禾县,开肉铺,等你们,他跟我说,谢家不会就这么没了,谢家还有后人,后人会回来,他等了十年。”赵铁柱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他没等到。”
谢征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赵铁柱的眼睛也红了,可他没哭,他只是看着谢征,看着这个从山崖底下被背回来的年轻人,看着这个从谢家灰烬里爬出来的孩子。
“你回来了。”他说,“他等的人,回来了。”
谢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赵铁柱也不催他,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哭,看着他发抖,看着他攥紧拳头又把拳头松开。
过了很久,谢征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赵大叔,我爹……谢将军,他是什么样的人?”
赵铁柱想了想。“他是个好人。跟樊大牛一样,话不多,可心里装着所有人。”他顿了顿,“跟你一样。”
谢征愣住了。赵铁柱看着他,笑了。缺了门牙的笑,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可那笑容里有光。
“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浑身是血,人事不省。樊家丫头把你背回来,求我救你。我看了一眼你身上的伤,就知道你是谢家的人。那剑法,那伤口,那不要命的打法,跟你爹一模一样。”
谢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赵铁柱,眼睛瞪得老大。“您……您早就知道了?”
赵铁柱点了点头。“从第一天就知道。可我没说。樊家丫头也没问。她是怕你为难,我是觉得,你是谁不重要,你是什么样的人才重要。”
谢征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封军报、那块令牌、那些化名和谎言能遮住一切。可原来从一开始,就有人看穿了他。赵大叔知道,樊长玉也知道。可她从来没问过,从来没逼过他。她只是把他从山崖底下背回来,把他藏在地窖里,给他熬药,给他换方子,在他半夜惊醒的时候握住他的手说“没事,我在”。
赵铁柱看着他发呆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想什么呢?”
谢征收回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是不是在想,樊家丫头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征的脸红了赵铁柱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直咳嗽,咳得脸都红了。谢征连忙给他倒水,他喝了一口,缓过来,又笑了。
“那丫头,跟她爹一样,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认准了你,你就是谢家余孽她也跟着你。”他顿了顿,“你也是。你认准了她,她是杀猪的你也跟着她。”
赵铁柱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说:“言征——不,谢征,你知道樊大牛最遗憾的事是什么吗?”
谢征摇了摇头。
赵铁柱看着窗户外面,声音轻得像风。“他最遗憾的,是没能在谢将军身边多待几年,他说,谢将军教他的那些东西,够他用一辈子。可他没来得及报答。”
他转过头,看着谢征。
“你现在替他报答了。”
谢征的眼眶又红了。赵铁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樊家丫头救了你,你救了谢家,这是命,也是缘分,你跟樊家,这辈子都分不开了。”
谢征低下头,把那封军报从怀里掏出来,纸已经发黄发软了,边角卷起来,可爹的字还清清楚楚,一笔一划,跟他写的一模一样,他把军报放在赵铁柱手心里。
赵铁柱低头看着那封军报,看了很,然后他把军报折好,递还给谢征。“收好了,这是你爹拿命换来的。别弄丢了。”
谢征把军报揣回怀里,贴着心口放着,赵铁柱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樊大牛当年也救过谢家的人。”
谢征愣住了。
“有一回,谢将军被围,是樊大牛背着他杀出来的。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樊大牛背上挨了一刀,留了一道疤,他从没跟人说过。”赵铁柱顿了顿,“可我知道。有一回他喝醉了,跟我说的。他说,谢将军的命,是他背出来的。”
谢征坐在那儿,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想起樊长玉背着他从山崖底下爬上来,想起她背着他从巷子里跑回来,想起她说“你是我家人”。原来她不是第一个背谢家的人,她爹才是。
赵铁柱看着他哭,自己也红了眼眶。“你哭什么?”他问,声音也哑了。
谢征摇摇头,说不出话,赵铁柱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别哭了。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们看见你现在这样,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赵铁柱看着他,笑了。“好孩子。”他说,“好孩子。”
窗外,宁娘在喊吃饭,樊长玉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又急又亮。“谢征!赵大叔!吃饭了!”
谢征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靠在枕头上,眯着眼,嘴角带着笑。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上。可那笑容里,有光。
“赵大叔,吃饭了。”谢征说。
赵铁柱点点头。“来了。”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谢征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赵铁柱的手搭在他手臂上,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他走得很稳,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外,夕阳正好,把半边天染成橘红。他笑了,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灶房里,樊长玉摆好了碗筷,宁娘在盛饭。谢征扶着赵铁柱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下来。五个人——赵大叔,宁娘,樊长玉,谢征,还有那个没回来的樊大牛。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一顿安安稳稳的饭。
赵铁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红薯粥,甜丝丝的,烫得他舌尖发麻。他笑了。“好喝。”他说。
樊长玉也笑了。“好喝就多喝点。”
赵铁柱点点头,低头喝粥。喝着喝着,忽然说:“樊大牛要是知道你们俩的事,一定高兴。”
樊长玉愣了一下。“什么?”
赵铁柱没回答,只是笑。“明天,再给我讲讲谢家的事。”他说,“我想听。”
谢征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