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力书屋 > 其他小说 > 逐玉:赘婿 > 第158章 决定进京
赵铁柱能下床走动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屋里那层灰扑扑的暗影一扫而光,连墙角的蛛网都镀上了一层金。他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腿有点抖,手也有点抖,可站住了。他站了一会儿,又扶着墙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松开了墙,自己站在屋子中央,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宁娘在门口看着,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到底没掉下来。谢征站在宁娘身后,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药汤在碗里晃了晃,洒出来几滴,烫得他指尖发红,可他没感觉到。樊长玉从灶房跑过来,围裙上还沾着猪血,手里提着那把厚背砍刀,刀尖上还挂着一小块肉皮。她站在门口,看着赵大叔在屋子中央站着,站得稳稳当当的,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扔,蹲下去捂住了脸。

赵铁柱看见她那样,笑了。“哭什么,我又不是活不成了。”他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头顶,手还是有点抖,可拍在她头上的力道跟从前一样,轻轻的,暖暖的。

樊长玉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可她笑得比谁都开心。

赵大叔病好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西固巷。刘婶提着一篮子鸡蛋来看他,老周头拎着两条鱼,连平时不怎么走动的李大妈都端了一碗鸡汤过来。院子里热热闹闹的,赵铁柱坐在椅子上,被一群人围着,笑得缺了门牙的嘴合不拢。他喝了刘婶的鸡蛋汤,尝了老周头的鱼,把李大妈的鸡汤喝了个精光,抹着嘴说好了,全好了,明天就能去给骡马看病了。刘婶不信,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说瘦了这么多,得养,得好好养。赵铁柱把手抽回来,说养什么养,都养了这么久了,骨头都养酥了。

人都散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太阳偏西了,把院子里的光影切成两半,一半亮得发白,一半暗得发蓝。谢征坐在石墩上,把最后几根柴码好,拍拍手上的木屑,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樊长玉从灶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灰蓝。

“赵大叔好了。”樊长玉先开口。

谢征点了点头。

“肉铺的生意也稳了。”

谢征又点了点头。

“宁娘请了先生,赵大叔有人照顾了。”

谢征转过头看着她,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咱们该走了。”樊长玉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光沉下去,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院子里的药草,“赵大叔的病好了,肉铺有人看,宁娘有人管。再拖下去,京城那边就更难办了。”

谢征没说话。他看着她被夕阳勾出金边的侧脸,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嘴唇上被牙齿咬出的那道浅浅的印子。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暖着。

“明天就走。”他说。

樊长玉扭头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颗星。“明天?”

“明天。”谢征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赵大叔刚能下床,咱们再多待一天,把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后天一早走。”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她没说话,可她把他的手反握住了,握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那天晚上,樊长玉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青菜,还有一大盆蛋花汤,把那张小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宁娘帮忙摆碗筷,一碗一碗地数,数了又数,总怕少了一个人。赵铁柱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眼睛红红的,嘴上却说做这么多干什么,吃不完浪费。可他每一道菜都吃了,红烧肉吃了三块,鱼吃了半条,鸡汤喝了两碗,连青菜都夹了好几筷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谢征放下筷子,看着赵铁柱和宁娘。“我跟你们说个事。”

赵铁柱的筷子顿了一下。宁娘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块肉,腮帮子鼓鼓的。

“明天,我和长玉要进京了。”谢征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宁娘嘴里的肉咽下去了,可她的筷子停在半空,忘了放下。赵铁柱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看了很久,才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可笑了。“去吧,早该去了。”

宁娘没说话。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戳了一个洞又一个洞,把那碗饭戳得千疮百孔。樊长玉伸手,把她的筷子拿过来放在桌上,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宁娘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指尖凉得像冰。她没哭,可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姐,”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樊长玉没回答。她不知道,谢征也不知道。京城那个地方,龙潭虎穴,去了一趟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谁也不知道。

宁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忽然把手从姐姐手心里抽出来,端起碗继续吃饭。她吃得很急,把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咽得急了,噎住了,咳了好几声。赵铁柱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那你们快去快回。”她说,声音还是哑的,可稳了很多,“赵大叔有我呢,肉铺我看着,猪我喂着,药我熬着。你们别惦记。”

樊长玉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把宁娘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宁娘靠在她肩上,没哭,可她的小手攥着姐姐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谢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封写了三张纸的信又看了一遍。宁娘吾妹,见字如面。他看了很久,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用浆糊封了口。信封上写着“宁娘亲启”四个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他把信揣进怀里,跟爹的军报和樊大牛的信放在一起。三封信,三个等他的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身后的屋里。他站起来,走到赵铁柱的窗前。灯还亮着,赵铁柱靠在枕头上,没睡,像是在等他。

“进来。”赵铁柱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谢征推门进去,在床边坐下。赵铁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把匕首,鞘是牛皮的,磨得发亮,柄上缠着黑线,线已经磨毛了,可缠得紧紧的。赵铁柱把匕首放在他手心里,匕首沉甸甸的,压得他掌心生疼。

“这是樊大牛留给我的,当年在边关,他救过我的命,我救过他的命,他说这把匕首留给我,做个念想。”赵铁柱看着那把匕首,眼睛里的光慢慢亮起来,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事,“现在你拿去。京城那个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带着它,防身。”

谢征握着那把匕首,刀柄上的黑线硌着他的掌心,粗粝粝的,像是握着一把沙子。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赵铁柱拍了拍他的手背。“别说了你的事要紧,谢家的案子,樊大牛等了很多年,现在你去替他等,替他翻。”他顿了顿,“回来的时候,把樊大牛也带回来,那小子,该回家了。”

谢征站起来,冲赵铁柱深深鞠了一躬。赵铁柱看着他的头顶,那头发黑得发亮,跟樊大牛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他笑了,摆了摆手。“去吧,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谢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靠在枕头上,眯着眼,嘴角带着笑。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照得暖洋洋的,像一尊庙里的菩萨。他转过身,大步走出院子。

樊长玉在灶房里收拾东西,她把刀磨好了,插在腰间,又把那几件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包袱里。包袱不大,可她塞了又塞,总怕漏了什么。谢征走进去,站在她身后,把她手里那件叠了又拆、拆了又叠的衣裳拿过来,整整齐齐叠好,放进包袱里。

“别收了,够了。”

樊长玉点了点头,在灶台边坐下来,灶膛里的火还没灭,一闪一闪的,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谢征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靠着灶台,看着那点火光。

“谢征。”樊长玉忽然开口。

“嗯。”

“到了京城,先去找我爹,还是先去找案卷?”

谢征想了想。“先去找韩将军的旧交,把军报递上去,再去找案卷。最后去找你爹。”

樊长玉皱了皱眉。“为什么最后才去找我爹?”

谢征看着她,灶火映在她眼睛里,跳动着,像两颗小小的太阳。“因为找你爹,是回家的事。翻案、报仇,是谢家的事。把谢家的事办完了,我再陪你回家。”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她说,“那就先去办你的事,办完了,再办我的。”

谢征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樊长玉靠在他肩上,灶火映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窗外,宁娘在屋里给赵大叔念书,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赵大叔偶尔咳嗽两声,咳嗽完了又安静下来。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窗户飘出来,飘到灶房里,飘到两个人身上。

谢征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等办完事,我陪你去京郊大营,把爹接回来。”

樊长玉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她没说话,可她笑了。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最后一粒火星子灭了,可那点暖意还在,在两个人之间,在那些还没做完的事和还没见着的人之间。天快亮了,该出发了。京城在等着他们,案卷在等着他们,爹在等着他们。那些等了十年的事,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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