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是在整理包袱的时候想起那件事的。
赵大叔喝了药睡下了,宁娘在灶房里烧火,樊长玉在肉铺里剁最后几根骨头,笃笃笃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他一个人坐在柴房里,把那些从军营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几件换洗衣裳,一把磨秃了的剑,几块没花完的碎银子,还有那封揣在怀里就没离过身的军报。他把军报展开,对着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那线光看。爹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的,从谢家军怎么被陷害到哪些人参与了,从庆阳王到兵部尚书,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钉子钉在他心口上。
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这封军报能证明谢家是清白的,能证明那些人伪造了证据、栽赃陷害,可它不能把那些人送进大牢。十年了,那些人还在朝堂上坐着,庆阳王死了,可他的门生故旧还在,兵部尚书还稳稳当当地坐在那个位置上,周荣还穿着那身玄色锦袍到处走,一封军报,扳不倒他们。
他盯着那封军报,忽然想起爹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出事前的一个冬天,他刚从边关回来,爹带他去书房,指着一排排架子上的案卷对他说:“这些,是咱们谢家军这些年所有的记录,从调兵的符信到粮草的账目,每一笔都在上头。将来有一天,这些东西能救命。”那时候他还小,不懂爹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记得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看得很远,像是能看到京城似的。
后来谢家出事了,那些案卷也跟着没了。官兵冲进来的时候,书房烧了,架子倒了,那些纸被火舌舔成灰,风一吹就散了。他一直以为那些东西全烧了,什么都没留下。可现在他忽然想到,爹那么谨慎的人,会不会把最重要的那份案卷藏在了别的地方?不在谢家大宅,不在书房,不在那些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在京城,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等着有人去找它。
他猛地站起来,把军报揣进怀里,推开柴房的门。
樊长玉正好端着最后一盆骨头汤从肉铺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手里的盆差点掉了。“怎么了?”
谢征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盆,放在地上,拉着她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听了去。“我爹当年,可能把一份案卷藏在了京城。”
樊长玉愣住了。
谢征把爹说过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又把这些年自己想的事一桩一桩倒出来。“那些案卷,表面上全烧了,可我爹不会不留后手,他早就知道有人要动谢家,他不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一个地方。”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军报是证据,可光有证据不够。要扳倒那些人,还得有他们伪造文书、栽赃陷害的实据。那些实据,就在案卷里。”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知道藏在哪儿吗?”
谢征摇摇头他爹没说,或许说了,可他那时候太小,没记住,又或许爹根本没来得及说就出事了,十年了,他只知道那份案卷可能还在京城某个地方,可具体在哪儿,他不知道。
“那就去找。”樊长玉说,声音又硬又快,像是黑风谷那夜她提着刀说“我断后”,“到了京城,一处一处找,总能找到的。”
谢征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你知道京城有多大吗?”
樊长玉摇摇头。
“光城门就有九个,纵横的街道几十条,住着几十万人。找一份案卷,比大海捞针还难。”
樊长玉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把宁娘喊出来,让她去看着赵大叔的药,等宁娘走了,她在谢征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爹能把案卷藏起来,就说明他相信有人能找到,你是他儿子,你要是找不到,还有谁能找到?”
谢征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樊长玉靠在他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别急,”她说,“等到了京城,咱们慢慢找,先去找韩将军那个旧交,把军报递上去,再去打听案卷的事。一步一步来。”
谢征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想起爹说那句话时的眼神,看得很远,像是能看见十年后、二十年后的光景。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懂了。爹不是在说案卷,他是在说,有些东西烧不掉的。纸能烧成灰,可字烧不掉,那些记在纸上的事烧不掉,那些做过的恶也烧不掉。它们会留在某个地方,等着有人把它们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宁娘在屋里喊了一声,说赵大叔的药熬好了,樊长玉松开谢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去灶房端药。谢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片天。天很蓝,蓝得发脆,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从西边飘到东边,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他忽然想起爹书房里那些架子,一排一排的,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摞满了案卷。他小时候最爱去那里玩,把那些案卷抽出来当积木搭房子,搭好了又推倒。爹从不骂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等他玩够了,再把那些案卷一本一本捡起来,按原来的顺序放回去。
那些案卷里,有一本是不一样的,它的封皮不是普通的蓝布,是暗红色的,边角用铜钉加固。他记得那本,因为他小时候够不着,垫了凳子才够到。爹看见了,脸色变了,一把把他抱下来,把那本案卷塞进最里层的架子上。那是他第一次见爹那么紧张。后来他问过爹,那本是什么,爹没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他长大了,可那本案卷跟着谢家大宅一起烧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现在他忽然想,那本案卷,或许没烧。爹把它藏起来了,藏在京城某个地方,等着他去找。
樊长玉端着药碗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还坐在院子里发呆,喊了他一声。“想什么呢?”
谢征收回神,看着她。“想我爹。”
樊长玉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药碗放在石桌上。“想他什么?”
“想他藏东西的地方。”谢征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药味苦得很,可闻久了,竟觉出一丝甘来。“他这辈子最常待的地方,除了谢家大宅,就是兵部衙门。他在兵部待了十几年,那里的每一间屋子、每一条暗道,他都了如指掌。”
樊长玉的眼睛亮了。“你是说,案卷藏在兵部衙门?”
谢征摇摇头。“不一定。可他一定去过那个地方,一定觉得那个地方够安全,够隐蔽,十年八年不会被人发现。”他顿了顿,“等到了京城,我先去兵部衙门附近看看。”
樊长玉皱了皱眉。“兵部衙门,那不是周荣的地盘吗?你去那儿,不是自投罗网?”
谢征点点头。“所以不能明着去。得等机会,等周荣不在的时候,等他的人松懈的时候。”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很久。“你一个人?”
谢征没回答,樊长玉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又想一个人去送死?”
谢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握住她的手。“不是一个人,我还没想好。等到了京城,看看情况再说。”
樊长玉不信,可她没再追问,只是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端起药碗进了屋。
谢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戳了一个一个的洞,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石桌上,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些茧子,握剑磨出来的,劈柴磨出来的,杀猪磨出来的。
爹,你在天上看着我吗?你藏的东西,我会找到的,你等了十年的那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