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四个人回来了。
两个走不动路，被另外两个架着，脸灰得跟土似的，一进营地就瘫在地上喘气。
医士赶紧过来查。
结果很快出来——
其中两人身上，出现了疑似五行疫的早期症状：胸闷，乏力，咳嗽带血丝，脉象虚浮。
李知涯站在旁边静静看着。
他等的就是这个结果。
医士抬头看他，眼里头有光在闪：“将军，有……有现成的病例了。”
李知涯点点头：“那就开始吧。”
接下来的几天，医帐那边忙得脚不沾地。
几个医士轮班守着那两个病号，煎药、施针、记录脉案，日夜不停。
药方换了七八回，从树皮熬到枝叶，从枝叶熬到花朵，又从花朵配着果子一起熬——
折腾了五六日，忽然有一天，医帐里传出一声喊。
李知涯正在外头看人修船，听见喊声抬起头。
就见一个医士跌跌撞撞跑过来，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跑到跟前噗通跪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将军！好了！好了！”
李知涯低头看他：“什么好了？”
“那两个兵！好了！”医士拿袖子抹了把脸，抹得满脸都是泥，“脉象平稳了，咳嗽止了，血丝没了，吃饭也香了——将军，他们好了！”
李知涯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医士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等着他说话。
半晌，李知涯点点头：“知道了。”
转身往医帐走。
医士愣了愣，爬起来追上去。
医帐里，两个兵坐在铺上，见李知涯进来，赶紧要起身。
李知涯摆摆手，让他们坐着，自己搬了个马扎坐在旁边，盯着他俩看了一会儿。
“感觉怎么样？”
一个兵嘿嘿笑了笑：“将军，好多了。前几天胸闷得不行，这会儿跟没事人似的，能跑能跳。”
另一个也点头：“就是还有点虚，医士说将养几天就好。”
李知涯点点头，没说话。
旁边几个医士激动得手都在抖，拿着脉案翻来覆去看，嘴里念念有词——
“自五行疫出现以来……就没听说过治愈的例子……”
“这可是头一例……”
“将军，咱们这是……”
李知涯站起身，拍了拍两个兵的肩膀，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顿了顿，回过头来看那几个医士：“继续研究。中期、晚期，一步一步来。”
“是！”
出了医帐，外头太阳正好。
李知涯站在阳光底下，眯起眼睛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七年了。
自打他知晓五行疫至今，是七年。
可饱受业石及玉花树场戕害的百姓，受苦受难到如今又何止短短七年？
他站在那儿，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但脸上什么都没显。
这时候，营地里已经传开了。
“听说了吗？五行疫能治了！”
“真的假的？”
“真的！那俩兵，就是派到外头过夜的，得了病，现在好了！”
“我操，那可是五行疫啊！”
“可不是嘛，说是靠那些果子……”
众军围成一堆一堆的，议论声嗡嗡的。
很快，有人带头往李知涯这边跑——
“将军！咱们把这一带琼花果都采干净带回去吧！”
“对！带回去！”
“能治这病，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李知涯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点了点头：“准了。吩咐下去，依照琼树分布位置，采取果实、枝条、树皮，囤为医用物资。”
众军欢呼一声，撒腿就往各处跑。
李知涯又补了一句：“不得砍伐，树皮也不许扒光——给后来人留点。”
有几个跑得慢的听见了，回头应一声“是”，又跑远了。
此后几天，营地里热火朝天。
将士们甩开膀子大干，爬上爬下摘果子、削树枝、剥树皮，一篓一篓往仓库搬。
老宋头带着账房那边的人登记造册，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傍晚，李知涯站在仓库门口看他们干活，常宁子凑过来。
“李兄，有个事儿。”
“说。”
常宁子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各地玉花树场设立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怎么就没人发现过这琼树？”
李知涯转过头看他。
常宁子皱着眉头：“野外的地界，又不光是朝廷的人能去。樵夫、猎户、采药的，多了去了。怎么就偏偏咱发现了？”
李知涯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玉花树场设在野外，出了城就是荒郊野岭，自然发现者寥寥。”
两人回头。
来世亨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后头，脸上带着笑。
随后他往前走两步，站在他俩跟前，脸上的笑收了收。
“玉花——玉花。你们想想，玉花是什么？”
常宁子愣了愣：“琼花？”
来世亨点点头。
“玉花即是琼花。或许朝廷早就知道琼花尚存世间，而搭设玉花场，本就能培植琼树。”
常宁子脸色变了。
来世亨接着说：“所以一切都是有意为之。玉花场抽人精气是一码事，养这树……怕是另一码事。”
三个人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
李知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种黑暗的猜想，显然更符合一般人对朝廷的“刻板印象”。
常宁子也重重地点头，牙咬得咯嘣响。
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老家一则传说。”
三人回头。
耿异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串琼花果，脸上表情认真。
常宁子愣了愣：“什么传说？”
耿异走过来，把那串果子往旁边一放，看看他们几个：“王母神树。”
来世亨挑了挑眉：“西王母？那不是编给小孩听的神话故事么？”
耿异摇摇头，态度十分认真：“不是，可不是简单的神话，都是有来由的。”
李知涯看看天色，反正还得在这儿逗留几天，权当解闷也是好的。
“走，进去说。”他朝仓库那边扬了扬下巴，“边吃边聊。”
几个人进了仓库，找了个角落坐下。
外头众军还在忙活，吆喝声、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耿异盘腿坐在地上，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我这老家，在江陵。”早年间，南北朝那时候，就有传言。说南梁湘东王萧绎府上，有一棵玉花神树，跟荆襄之地的命运息息相关。神树上结果子，吃了能长生不老。”
常宁子撇撇嘴：“又是长生不老那一套。”
耿异摆摆手……